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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九分钟》第5章--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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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提心吊膽地慢慢靠過去,兩眼盯牢著那隻手,它顯得相當可恐怖,即使在這種昏暗不明的夜燈下,我也看得出那隻手出奇的白而光滑。以前我在何處見過這模樣呢?片刻間我記起了:達比尼爺爺躺在苔邊的客廳時。

  我倒退到門邊。床上的人死了!我感受到上次與死者同在一間房裡的那種不情願的滋味,但……如果這是我的戒指,那麼——那麼他不正是我嗎?躺在被單底下那分離了的部分的我?是否這等於我已經……?

  在這次經驗的整個過程中,「死亡」這字,首次配合著所發生的事而臨到了我。

  但我沒死呀!若我死了,我怎會是醒著呢?而且在思想、在經歷著呢?死亡不是這樣,死亡應該是……哎,我不知道。死亡會不會是空虛、烏有?但我是全然清醒地,我還是我,只不過缺少了一具物質的身體來發揮功用吧。

  狂亂中,我抓住了被單想要往後拉,使者要掀開看一看床上的身軀,可是我費盡力氣,卻一點也無法在此寂靜的小房間裡激起一絲微風。

  結果,在絕望中我跌坐在床上,或說心理上覺得自己跌坐在床上,實際上這個缺少軀體的我,根本無法和床發生接觸。我自己的形狀和實體雖然就在此處,然而我感到我們相隔之遙遠,彷彿分居於不同的星球似的。將一個人的某部分和另一部分分割開,這就是死亡嗎?

  我記不得屋內的亮光何時開始改變的,但突然間,我發現這裡比方才更加明亮起來。於是我急轉過來,望著床邊桌上的一盞夜燈。當然羅,一盞十五瓦特的小燈泡絕對無法變得這麼亮的!

  我驚奇地瞪向這不斷增強著的光,不知它來自何處,竟能剎那間照耀四方。大病房中所有的燈泡加起來也不能發出這麼強的光,即或是全世界的燈泡和起來也不行!簡直明亮得不可思議;彷彿一百萬盞焊工用的聚光燈同時射過來似的。驚訝萬分的當兒,一個淡淡的思想鑽了出來,很可能是來自大學時的生物學演講:「幸好現在我沒有物質的眼睛,」我想著:「否則這種光可以在十分之一秒內摧毀視網膜。」

  不,我自己更正,不是這光,而是他!

  他明亮得我們無法看上一眼。如今我才領悟到那進入屋內的不是光,而是一個人,或者說,是一個用光凝成的人!對我的思想而言,這個念頭是不可思議,正如眼前這難以置信的強光竟會聚成他的形象一般。

  我察覺出是他時,瞬間,一道命令在我心底出現,「站起來!」這話從我裡面跑出來,但卻帶有一種超乎普通念頭的權威性。我趕快站立,同一刻,一種驚人的確信湧了出來:

  「你正站在神的兒子面前。」

  同樣的,這觀念也似乎是由我裡面形成的,卻不似思想或臆測那樣。這是一種直接而完全的知道!我也立即知道了有關他的其他事實。第一,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全然男性的形像。如果他是神的兒子,那麼他的名字叫耶穌。但……這不是我在主日學的課本裡看到的耶穌,因為書上的耶穌是溫柔、慈祥而體貼人的——可能還帶一點微弱之感。但眼前這位卻是能力的化身,比時光更牢而又比我所見過的任何人還富現代感。

  更奇妙的是,憑藉著心底深處那種神秘的確信,我知道這個人愛我。有這位身上湧流出一種遠較能力還強烈地無條件的愛,並且這愛知道我身上每一件不可愛的事——我與繼母的爭吵,我的火爆脾氣,我那些永遠控制不住地性的思想,以及自我出生迄今的每個卑鄙、自私的思想和行為——但這愛仍然接納我、愛我。

  當我談及他知道我的每一件事時,這是指一種看得見的事實。他以閃耀的顯現進入這個房間時,同一剎那——雖是同時發生,但我談論時必須一步接一步的描述,那就是,我一生中每個小細節也跟著進來了。曾經發生在我身上的每件事情,真實地出現於眼前,不論是過去或現在的事,似乎全在那一瞬間顯映出來。

  這怎麼可能呢?我不知道。我從未經歷類似於此的空間;這間單床的小房仍清晰可見,但它再也無法拘限我們了。相反的,在我們四面所出現的事物——除了說他們都是三度空間的人物,移動著、談論著之外——我只好以龐大的壁畫來形容它。

  其中許多人物似乎就是我!目瞪口呆地,我望著自己站在一間三年級拼字教室的黑板前面,自己在一群童子軍眼前接受鷹級徽章,自己在苔邊推著輪椅上的達比尼爺爺到走廊。我看見自己是個兩磅半的小嬰孩,在早產嬰兒保育器中喘著氣想呼吸,同一剎那(這裡似乎沒有較早或較晚的分別),我看見自己在剖腹手術中,由一個染病而垂死之年輕婦人的子宮裡取出來,這婦人是我從未親眼見過的。

  我看見自己僅有數月大坐在一位鷹鉤鼻戴銀框眼鏡的慈祥婦人的膝頭上,至於在我們旁邊地板上玩耍的三歲女孩一定是瑪麗珍,事實上按我當時的年紀,我不可能記得這些。威廉斯小姐看來與我記憶中的那位完全相同,她出現在許多場景中;突然間,我湧起了一種久已忘懷的思念,我這才明白自己是多麼愛她。

  在這並肩相摩的景物中,我看見父親牽著一位高而纖細的褐髮女子來到苔邊,她是他即將迎娶的女子。我看見瑪麗珍與我,跟著他們搬進布魯克街四三零六號的一棟房子,又見自己害怕的站在餐廳的窗前,渴望能跑到外頭去玩,卻有懼怕著隔壁那個男孩。

  在快樂的景物中交互出現了許多悲傷的往事。我凝視著自己被那個男孩狠狠地毆打,又注意到姐姐從房中衝出來為我奮戰時,自己那種丟臉的樣子;我看到父親道別出門時,自己不斷地啼哭,因為他的工作總是叫他離家一周、二周或一個月。

  不少悲痛的事均起源於我心深處。我看見繼母彎身向我道晚安吻別時,自己扭過頭去,甚至看出當時的心思:「我不要愛這婦人,我媽媽死了,威廉斯小姐離開了,如果我一愛她,她也會離我而去。」我注視著十歲時的我,站在同一餐廳的窗戶前,此時,父親到醫院去接母親與新的弟弟回家,我看見自己在未見弟弟之前,已經先下決心不願喜歡這個新來者。

  還有其它成千成百幕的往事背著灼灼逼人的強光,顯明於一個時間靜止的存在中。在普通的時光裡,對這許多事件單單瞄一眼,也得用上數周之久,然而當時我絲毫沒有度過分秒的感覺。

  我凝望著十二歲時,我們一家人搬往利趣門西端的新房子,然後看到了達比尼爺爺奶奶送我的新腳踏車,且望見自己無數次的踩著腳踏車,經過鐵道橋去苔邊探訪他們老人家。

  我瞧見有個下午我回到西端的房子時,發現人行道上雜散著榭木的碎片,大半仍殘留著龐大飛機模型的樣子,這是我歷盡心血一片片用膠粘起來的。我凝視著自己因三歲的亨利所幹的**而激起的狂怒,隨著時光流逝,它逐漸地硬化成一種與家人間鬱鬱不樂的隔閡。

  其中亦有許多高中時學校生活的插曲——約會啦,化學考試啦,在校中跑一里路得冠軍啦!我看到畢業典禮的日子,看到自己進入利趣門大學,同時也注意到自己一直硬著頸項疏遠著母親、弟弟亨利甚至小妹布魯絲。我見著了父親穿著少校**回家,看著自己跑到郵局去報名參加現役兵,我又凝注著兵營中的入伍行列,看著自己與其他成百的新兵,搭上開往巴克利營的火車……。

  整整二十年來的生活細節,好的、壞的、得意的、熟練的,全擺在眼前,然而從這些全面的觀察中跑出一個問題,它暗含在每一幕裡面,正如這些景物一樣,似乎是從我身旁這活生生的光中發出來的。

  祂問道:「你如何運用你的一生?」

  很顯然地,這問題並不表示祂在尋找一個**,因為我一生的事跡清清楚楚地盡在眼前;況且,所有這些完整與瑣碎的回憶全是出自於祂而非我。若非祂向我顯明一切,恐怕我連其中的十分之一也想不起來!

  你如何運用你的一生?

  這似乎是針對價值而非論及事實的問題;按著你所分配到的寶貴的時間,究竟你完成了什麼?這問題滲透進每一件往事,於是那些頗典型的少年時期所發生的事件,似乎變得不僅毫無意義可言,簡直是平庸瑣碎!難道我從未做過永恆而有價值的事?我絕望地向我周圍尋找著,希望能找到一些事在著耀眼光明的存在中可以顯得有些價值的?

  倒不是出現了十惡不赦的罪行,因為頂多是些十來歲的年輕人通常會有的性之聯想與秘密吧。但所經歷的若缺乏驚人的深度,同樣也不會有任何高峰可言;只是一種無止境的、短視的、喧囂的關注自己而已。難道我從未摒棄以自我的興趣為中心,而做些別人認為有價值的事?最後我找到了自己生命中最引以為傲的一刻:

  「我成為鷹級童子軍!」

  同樣的,似乎有些話再次從我身旁的這位當中湧了出來:

  「這事榮耀你自己。」

  這是真話。我看見自己站在領獎圈中,充滿了驕傲,而來自我的家人和朋友的一些欽羨眼光,全投射在我身上。我,我,我——總是立在凡事的中心。一生中我曾否有過讓別人站在中心的時刻呢?

  我看到自己十一歲時,在教會的禮拜儀式裡走向前面去,祈求耶穌成為我生命中的主。但我也看見那種初信的興奮迅速地轉成每逢週日上教堂的沉悶公式,更糟的,我注意到自滿與自負跟著在增大。我覺得自己比不去教會的孩子們好多了,甚至比去教會的大半孩子們還好得多;因為我有全勤胸章為證啊!

  接著我開始指出自己參加醫學院醫科的動機,說我是如何的準備做個醫生而要幫助人!然而緊隨著醫學課室出現的,竟是清晰可見的卡迪萊克跑車與私人飛機——在著滲透萬事的光中,思想與行動是同樣可見的。

  突然,我心中興起一種針對這問題的憤怒,這不公平!我當然尚未運用我的人生去做什麼呀!我根本沒有時間。你怎能審判一個尚未起步的人呢?

  不知怎的,那回答著我的思想,一點沒有審判的意味。死亡——連這字也充滿了無比的愛——可能臨到各種年紀的人。

  噢,那當然。我知道嬰兒與小孩照樣會死!可是我總覺得那當有的壽數似乎欠我什麼一般。

  「至於我活到七十歲就能得著的保險金怎麼辦?」這話一出就收不回了,因為在這個奇異的國度中,交談的途徑是憑借思想而非言語。數月前我才領到專為服役人員所設立的標準生活保險單;難道我曾在下意識中深信,這一張紙真能保得住生命本身?倘若我曾懷疑身旁的這位,祂的裡頭有否歡笑的話,如今我是確信有了:這光明中似乎振動而閃耀著一種神聖的笑聲——並非嘲弄我或我的愚昧,也不是譏諷地訕笑,而是一種歡笑,似乎說,不管有多少錯誤與悲劇,唯有喜樂依然是永恆的。

  在那陣狂喜的笑聲中,我明白到那位嚴苛的審判著週遭事件的,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認定這些事為瑣碎、自我中心、是否重要。那環繞著我的榮光並沒發出如此的責難,因祂既不責備也不斥罵,祂僅僅是……愛著我。充滿著萬物的祂,不知怎的,竟然個別的臨到我,而且此刻正等著我回答那依舊懸在閃耀空中的問題。

  你如何運用你的一生來彰顯我?

  於是我明白了,自己剛才因為狂亂地搜求著一個體面的回答,竟至抓不住問題的要點。它並非探問成就與獎賞的事!

  正像有祂發出的每件事一般,這問題必須借愛來解答。「你借你的一生愛過多少?你曾否愛別人像我現在愛你一般?全然地?毫無條件地?」

  聽到這類問題時,我恍悟到自己是何其愚蠢,居然想在圍繞著我們的一幕幕中去尋找一個回答。噢!我從不知這樣的愛竟是可能的,總該有人告訴我啊!我憤憤不平地想。這真是發覺人生究竟有何意義的好時候——正像面臨期末考試發現你正要考一科從未讀過的功課一般。既然這是凡事的中心,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呢?

  雖然這些思想源於自憐與自尋的借口,但那回答著我的思想,依然不含斥責,只是在這話的背後,略含著天上的笑聲:

  祂說:「我曾告訴過你。」

  但是以何種途徑呢?我仍想證明自己是對的:若祂曾告訴我,何以我沒聽見?

  「我以我的生活告訴了你,我也曾藉著我的死亡向你說話,而且若你一直注視著我,你將會領悟更多……」

  忽然地一晃,讓我注意到我們正在移動,我並未察覺我們離開了醫院,但現在醫院不見了,而方才擁繞著我的活生生事跡也消失無蹤:相反的,我們似乎高高在地面之上,一起疾速奔向那遙遠針尖般大的亮光。

  這不像起先說我脫離身體時所經歷的旅行,當時我的思想困擾著我,而且似乎我只是拂掠過地面,但現在我們升得更高,移動更迅速;此時,依著祂的命令,我的雙眼盯牢著祂,所以這種形式的行進不在顯得奇怪和驚慌了。

  那遙遠的、尖頭大小的亮光,漸次轉變成一座龐大的城市,我們似乎朝著它降落下去。這裡仍舊是夜晚時分,但濃煙已從工廠的煙囪冒了出來,許多建築物層層透出亮光。有一個大洋或是大湖在這些光線的另一頭;很可能此地是波士頓、底特律、或多倫多,當然沒有一處是我曾到過的。但我們倚進地看到擁擠的街道時,顯然有一間正徹夜動工的,比竟是戰時的兵工廠,我想。

  說得確切點,街道上簡直擠得不可思議。我們正下方有兩名男子在同一人行道上相對地走著,片刻後撲身而穿過去,嗡嗡作響的工廠和辦公大樓中——我能看見他們裡面就像看街道一樣容易——機器旁和桌邊有太多人了。在一間房裡,有一個灰髮男子坐在扶手椅子上,對著一具旋轉的圓筒念了一封信,他背後不到一寸遠的地方,站著另一位約七十歲的男人,不斷地攝取那講話筒,似乎想從坐著的男子手上奪開它一般。

  「不行!」他說著:「如果你訂下一百蘿,他們索價會更高,一次拿一千蘿嘛!皮爾斯會給你更好的價錢。為什麼你把比爾送去幹那種爛行業?」他再三地反覆的說著、糾正著、發著命令,然而那坐在椅上的男子顯出一副既看不見也聽不到的模樣。

  我注意到這種現象一而再的發生著,有很多人全然不知自己身邊有別人在那兒。我看見一群裝配線上的工人**在一個咖啡壺旁,其中一位婦人向另一位要一根煙,其實像在乞求一般,彷彿這是她迫切需要而遠勝過世上其他東西似的。但是另一位婦人睬都不睬她,不斷地和朋友談著,同時從工作服中取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起來,並沒遞給那位渴盼萬分的婦人;迅速地向蛇襲一般,這位遭拒的婦人攝取著那根在人家嘴邊燃著的香煙,一而再地抓取著,試了又試……

  在一陣寒顫中,我瞭解到她根本無法觸及那根煙。

  隨後我想起那個打電話的傢伙、醫院病床上的被單;我記得自己朝著那男子喊了又喊,而他卻根本沒有回頭望我一眼。接著我又記起這城裡有一些人,徒勞地想獲得別人的注意力,明明踱過一條人行道卻不能佔據任何空間。很明顯地,這些個體正與我相同,處於缺少行軀的困境中。

  實際上,和我一樣,他們也是死了。

  但——這與我一向所想像的死亡截然不同。我凝望著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婦人,她尾隨一位相同年紀的男人走過一條街。這婦人似乎非常富有活力,激動而滿眶淚水,然而那男人卻似乎毫不注意她的存在,但他一直對她講著強調的話。

  「你的睡眠不足呀!瑪哲理對你的要求太多了。你要知道你一直很不健康,為什麼不帶一條圍巾?你實在不該娶一個只顧自己的女人。」她所說的還有很多,有其中的話我得知她是這人的母親,雖然他們的年紀看來是如此相近。不知她這樣跟著他究竟有多久了?這就是死亡嗎?——永遠不為生者所見,卻又永遠地涉入他們的事件中?

  「不要為自己積攢財寶在地上!因為你的財寶在那裡,你的心也在那裡!」我從來沒好好背誦聖經章節,但耶穌在登山寶訓中的這些話,像電光似的閃進我的思念中。也許這些沒有行軀的人——商人、要煙的婦人、這母親——固然再也無法和物質的世界接觸,卻依舊將心放在那裡。我呢?在顫慄中,我想起了鷹級童子軍徽章、加入費·加瑪弟兄會、進入醫學院等等,是否我的心、我整個人所傾注的焦點,全然集中在這類事上?

  「專心看我。」在這個異乎尋常的旅行之初,耶穌曾如此對我說。每當我照做而定睛於祂時,恐懼全消失了,不過那可怕的問題依然存在。若非祂領在前頭,說實話,我簡直無法忍受祂顯明給我看的這一切。像思緒一般快速地,我們從一個城市遊歷到另一個城市,不過,似乎仍在這個熟悉的地球上,而且是在其上的某部分——美國或加拿大吧——我發現除了這些成千沒軀殼的人同時也正住在這個「正常」的空間之外,這實在是我已認得的地方了。在一棟房屋裡,一個年輕人跟著一位老年人走過一間間的屋子,「對不起,爸爸!」這個年輕人不住地說著:「我並不知道這樣會傷害了媽媽!我不懂呀!」

  雖然我可以清晰地聽見他的話,但很顯然地,在他前頭的那人根本聽不到。這老年人端著一隻碟子進入一個房間,其中有個老婦人坐在床上。「對不起,爸爸!」年輕人再次說:「對不起,媽媽!」他向那無法聽見的耳朵無止境地反覆說著。

  我大惑不解地轉向身旁這位光明者,雖然我感受祂那洪流般的憐憫漫進了眼前的屋裡,只是在我的心思中依舊沒有燃起解惑的明燈。

  許多次,我們停在類似的情景之前。有個男孩尾隨一個十來歲的女孩穿過學校的通廊,說著:「對不起,南茜!」另有一位中年婦人哀求一個灰髮男子原諒她。

  「主耶穌,為什麼他們深覺抱歉?」我求問道:「為什麼他們不停地向一些無法聽見的人講個沒完?」

  隨及,從我身邊的亮光中傳過來一個思想:他們都是自殺者,糾纏在自殺所引發的後果中。

  這念頭使我大為震驚,不過我知道它是出於祂,而非出於我,因為此後我不再看到這些情景,彷彿祂所教導的真理,我已經學明白了似的。

  逐漸地,我又開始注意到其他的事物。我們觀看到所有活人都被一種微微閃亮的光輝籠罩著,好似一層電場覆在他們身體的表面。只要他們一移動,這光輝也跟著移動,如同用隱約可見的暗淡光輝所造成的第二層皮膚一樣。

  起初我想,那必是我旁邊這位所反射的光,但當我們進入一所建築物時,祂並沒發出反光,連無生物也沒有反光。接著,我才明白沒有軀體的人也不會發光。我如今觀看自己,發現這無硬軀的軀體同樣缺少光輝的護套。

  此時,這光引我到一家骯髒的酒吧兼烤肉店,靠近一處看來像海軍基地的地方。一群大半是水手的顧客把櫃檯旁擠得二、三個人疊在一起,而其他人則死死地塞在沿牆的小隔間裡。有幾個人在喝啤酒,但大部分的人則在猛灌威士忌,速度之快,與兩個揮汗倒酒的酒保旗鼓相當。

  然而,我注意到一件驚人的事。數名男子站在酒吧裡,似乎無法將飲料舉到唇邊。我望著他們反覆地抓取色彩閃爍的玻璃杯,卻見他們的手穿過硬梆梆的平底大玻璃杯,穿過沉重的木造櫃檯面,穿過周圍那些飲酒者的手臂和身體。

  這幾位也都缺少那繞在其他人身上的光輝!

  因此,這種用光造成的繭,一定只是物質身體所專有的東西。死者們,像我們這些失去了硬殼的人,早已同時失去了「第二層皮膚」了。顯然地,這些有光籠罩著的活人,也就是實際在喝著、講著、以及彼此扭來扭去的人,根本無法看見這些絕望、乾渴的無形人正處在人們中間,也無法感覺他們正在瘋狂地衝上去搶杯子。(我能看得一清二楚,而這些無形人彼此也能聽見、看見對方。他們為著那些無人能沾到嘴的酒杯,持續不斷地爆發起憤怒的爭吵。)

  我自以為在利趣門的弟兄會中已見過豪飲的情形,但是這些百姓和軍人們在此間酒吧所做的豪飲,才真是在拚命一般。我聚精會神地望著一個年輕水手,他從凳子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踏了兩三步,然後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於是他的兩個夥伴彎下身來,開始拖他離開擁擠的人群。

  這倒不是吸引我凝望的主因,我卻是在瞪著這個毫無知覺的水手,驚訝他身上明亮的繭破裂開了,在他頭頂上**,隨及從頭、肩往下剝落,瞬間,一個早先就出現在酒吧裡的無形人,以一種從未見過的速度,跳到這人頭上!他曾經像飢渴得影子般纏繞在這水手身旁,貪婪地享受著年輕人灌下的每一口酒,如今他卻像一隻掠食的野獸般地躍向這年輕人。片刻後,我在極困惑中,眼見這彈簧似的形體消逝了;兩個男子從酒吧裡人群的腳邊,把這無知覺的重擔拖走之前,這件事已經完成了。前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兩個個體,但當他們把這水手支撐著靠在牆上時,只剩下一個了。

  第二次我不勝驚愕著同樣的情形再度發生。一個男子跨了出門,此時一道裂縫迅速地開在他周圍的光圈上,同時有一個無形人對著這個裂口猛力一衝,消失了,似乎他已混雜在那個人裡面了。

  那麼,難道這層光照是一種保護膜?是否它的作用在於防衛……防衛那些無形人?像我?假設這些無形軀的人一度擁有硬軀,和我的情形一樣,又假設當他們居住在身體之中時,養成了一種依賴酒精的習性,以至於後來超越了肉體的習性而成為心理上的習性,或進一步變成了靈性上的癖好?因此,當他們失去物質的身體之後,除非他們能乾脆佔據於另一個軀體之中,否則他們將會於一切的永恆之境相隔絕,因為他們無法止住貪戀的習性。

  永無止境的如此活下去——這種想法叫我不寒而慄——簡直就是地獄的一種。我常常想像地獄的情形,總覺得它是地底下一個烈焰高燒的地方,而且在那裡有邪惡如希特勒之類的人正在永久的焚燒著。但是,是否有一層地獄是存在於地面——是居住於此的活人所看不見且從未置疑的?是否地獄的意思就是,存留在地上確有永不能與之發生關係?接著我想起那位母親,她的兒子永不能聽見他說話,還有那位要煙的婦人。此時我也想到了自己,我曾一心要去利趣門,卻無法叫別人看得叫我或幫助我。越是貪求,越是焚燒起慾望,在此地就越是無能為力——這很可能就是地獄了。

  我在顫慄中領悟到,並非「很可能是」、而是「正是」地獄!這正是地獄:向其他那些無軀殼的人物一般,我也是這境界中的一份子。因為我已死了,我已失去了物質的身體,而現今我已存在於一個無法觸摸的領域中!……

  但若這就是地獄,而且這裡永無盼望,那麼何以祂會在我身邊呢?為什麼每當我望向祂,我的心就因著喜樂而跳躍呢?何況整個旅程中,祂成了我主要而驚人的印象!一切向我侵襲過來的景物與驚愕感,若比起那繼續不斷地行進著的要緊事,都算不得什麼了。那要緊的事就是,單純地朝著我身邊的這位而湧起愛意。不論我望向何方,祂總是我注意力的焦點;不論我看見什麼,總無一物可與祂比擬。

  不過這也是令我困惑萬分的一件事。倘若我看得見祂,豈非人人也都見得著祂?祂太明亮了,以至活人的眼睛絕無法正眼相看——這是我瞬間就瞭解的。但是,那些被我們擦身經過的活人,總該察覺到有一種愛,像強烈火焰的熱度,一直向他們湧流呀!

  至於其他人,像我一般,不再擁有會被摧毀的肉體眼睛的人,他們怎會看不見這燃燒的愛、這憐憫就在身邊呢?他們怎會錯失近在咫尺、比正午的烈日更光明的這位呢?

  除非……

  我破天荒的第一次想起,自己十一歲時曾走向教會祭壇。此刻我急欲知道,莫非那天在我身上發生了某種不可思議的事,其價值之高,竟遠超過我所能瞭解的地步?可能嗎?正如傳道人所說的,藉著某種真實的途徑,我曾確實「重生」了——如不論當時對這件事瞭解與否,我竟也因此獲得了一雙新眼睛?

  或者,若非這些人的注意力統統被那失去的物質世界所吸引,也許他們亦能看得見祂?「你的心也在那裡……」若我的心膠著於必須按期前往利趣門這件事上,我也就無法看見耶穌了。也可能是,當我們注意力的中心何時拘泥於別的事上,我們就連祂也撇棄一邊了。

  忽然我們又移動了。遠離了海軍基地,與它週遭那些破舊的街道與酒吧,如今我們站在一片遼闊平坦的平原邊緣。在這種境界中,旅行似乎是毫不費時間的!到目前為止,我們遊歷過活人死人並肩雜處的地方,的確,這些地方充斥著無形軀的人。雖然他們都盤恆在慾望所傾向的物質界的人與物,但卻完全沒有一個活人會覺察出來。

  現在不知怎的,我們明顯地還處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部分,但我竟看不到或者的男女。平原上擁擠著一群鬼魅般的無形人,沒有一個是硬質身體而被光環繞的人。在此的成千人士都與我相似,毫無物質身體,他們是我所見到的無形人中,最沮喪、最憤怒、最淒慘的一群。

  「主耶穌!」我叫起來:「我們在什麼地方?」

  起初我以為,我們正在觀看某個巨大的戰場:每一處,人們看來都是糾纏著在扭呀、錘呀、打呀的特殊死戰中。這準不是一場現代戰爭,因為其中缺少槍和坦克車。我更倚進去看仔細,發現除了拳腳和利齒之外,沒有任何一種**。然後我注意到,顯然也無人受傷,沒有血,沒有散漫一地的屍首,那種原本可以讓對手致命的一擊,只不過使對方依舊毫髮無損!

  固然他們看來實在是騎在對方頭上,但事實上,他們卻都在彼此打空氣。最後我明白了,由於缺少物質軀體,他們當然無法真正地碰到對方。縱然他們何等想要廝殺,但他們不能如此,更由於他們向宰殺的對象已經死了,所以他們只得在無效的憤怒中,瘋狂地將自己摔向別人。

  若以前我懷疑自己曾否見過地獄,現在我是確信不疑了。剛才我所見的悲慘情形是,人們被拘困於一個自己已經分離的物質世界裡,但如今我看到了另一形式的幽禁。此地沒有迷惑靈魂的硬質物體與人,但人們在此似乎是被禁閉於形式與情感的惡習中,被關鎖於仇恨、情慾、毀滅式的思想牢籠裡。

  遠比扯咬踢打更邪惡的是,它們交互地傳遞著變態的性思想,其中不少還以啞劇的形式狂熱地行動起來。我想都沒想過的各種性變態,就在我們周圍徒然的嘗試起來。我簡直無法分辨那傳過來的沮喪哀號,到底是實際的聲音或僅是一種絕望思想的轉移而已。其實,在脫離肉體的世界中,這些區別似乎都無關緊要了。只要一個人動了思想,不管它是急逝的或不情願為人所知的,總會在剎那間,昭然地傳遍週遭的人,比言語表達得更透徹,比聲波傳遞得更疾速。

  此地互換的最多的思想,總是一些顯示自己的知識、或才能、或背景比別人更高級的意念。「我告訴你是這樣!」,「我早就知道!」,「我不是已警告過你!」,這類尖銳的話成了空氣中反覆著的迴響。隨著一種噁心的熟悉感,我認出了自己的思想,這就是我的真我,在語調中畢露無疑——正義者、贏得獎賞者、上教堂者,雖然在二十歲以前,我尚未養成任何真正叫我沉溺於肉體私慾的惡習,像爬向酒吧那種人的癖好之類的,但是,在這些因著嫉妒與受傷的自尊而起的叫囂中,我已聽夠了自己的心聲。

  然而,這次仍舊一樣,我身邊這位並沒發出斥責的意思,只是為著這些令祂心碎、不快樂的人,流露出憐憫的感情。無疑地,祂並不希望任何一個人處在這種地方。

  既然如此——何以他們還逗留在此地?何以他們不肯乾脆起身一走了之?有個人一直被另一個扭曲著臉的男子窮吼,我真找不出理由,為什麼他不走開?為什麼那個年輕女子不肯跑開一千里,遠離那狂怒地以無形的拳頭揍她的另一個女子?事實上,這些無理性的憤怒這根本不能攔阻他們的受害者,因為這裡沒有籬笆,也沒有什麼東西會明顯地阻礙他們單獨的一走了知。

  除非……除非在這個無物質肉體的領域中,沒有「單獨」這回事。私人的角落並不存在於這個無牆的宇宙裡,因為此地沒有一處不是居住著其他的靈魂,並且沒有一個靈魂不是全然地、時刻的暴露在別人面前。我在急劇地痛苦中想著,若一個人必須永遠的生存與這種地方,連私人最秘密的思想也無法隱藏,這將會是什麼情形呢?無法矯飾,無法遮掩,並且無法偽裝出真我以外的樣子!真是令人無法忍受!不過,倘若我週遭的人皆有類似的念頭……,倘若我生存在感覺別人和自己一樣可厭惡的環境裡,雖然自己所能做的僅限於報仇,但是在其中卻能嘗到一種足以慰借自己的滋味,那麼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或許這就是此醜陋平原的註解了。也許在這種永劫或瞬息即逝的過程中,每個人都企圖找到和自己想像的同伴,同樣充滿著驕傲和仇恨的夥伴,久而久之,他們就形成了一個被詛咒者的社群。

  也許並不是耶穌遺棄了他們,而是他們在逃避那黑暗中燃亮起來的大光。或者……是否從光初次顯現至今,他們照舊是那般的孤獨?漸漸地,我意識到平原裡除了滿是相互揪打的人之外,另有其他東西存在。其實,我幾乎是從起頭就感覺到了,只是經過一段時間後我才辨認出來。此時,我在震驚之中怔住了。

  這個不快樂的平原上到處徘徊著一些生命體,似乎是用光造成的;也正是由於他們那特別的體形與眩目的光輝,所以我無法一下子看到他們。現在既然察覺了,於是我調整自己的眼光將他們盡收眼底,我看出來,這無數的存在物正彎身在平原中的小小受造物上面,好像是在互相談話。

  這些光明的生存物是天使嗎?我身邊的這位是否也只是個天使?可是在醫院小房間裡,那種鎮服在我心思中無可否認的思想乃是:「你正在神兒子的面前。」會不會是這些人類的靈魂,雖都像我一般的卑鄙,毫無價值,但依舊有祂的同在?時間空間已不再遵循我熟知的規律運行了,在這種國度中,是否事實上祂站在每個人旁邊,正如與我同在一樣?

  我不知道。但我清楚看出的是,平原上正在爭吵不已的靈魂,沒有一個是被遺棄的;他們被注意著、看護著、陪伴著。另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他們之中無人知道這種情形。當然,若耶穌或祂的天使們向他們說話,他們是聽不見的,因為他們心中溪流般汨汨而出的積怨,沒有一刻暫停;他們的眼睛一直找尋著周圍的人,想要侮辱人家。若要我忽略著整塊景物中那遍佈各處的驚人的角色,似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我自願死盯著這群靈魂而不肯真正看個分明。

  事實上,由於現在我感覺得出這些光明的同在,所以我才在困惑中瞭解到,自己其實是一直看見他們的,只是沒有在意識中點明這個事實而已,正好像耶穌可以隨時向我顯現,但唯一的條件是我必須準備好要看見祂。天使也佈滿了我們方才遊歷過的活人城鎮,祂們出現在街道、工廠、家庭、甚至出現在那間嘈雜的酒吧中,但那地方的人不會比我更知道祂們的存在。

  突然的,我明白了。到目前為止,這些情景中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其中的靈魂無法看見耶穌。無論是肉體的嗜好,物質性的慾望,或者自我的全神貫注——只要有什麼東西擋住他的光,那就造成了隔離,在這種情形下,我們已算是步入死亡了。
 

第六章

  我們再次移動了,或者寧可說,我們眼前的景物——不知怎的又改變了。另一幕展現了!這是由於光的性質不同的緣故,彷彿在瞬息之間空氣變得比以前透明,於是我可以看見那些顯然一直是在眼前的事物。

  換句話說,耶穌似乎是按照我所能瞭解的程度,逐步啟示我一部分而已。起初祂向我顯示一個地獄般的世界,其中的靈魂陷在各種不同的自我傾注裡。前前後後的經歷了這些,如今,我開始察覺到另一個嶄新的世界!有一片宏偉的建築物座落在美麗而陽光普照的園子裡,其中各個相異的構築呈現出一種相互的關連性,這種刻意安排的圖案,令我感覺此地是一所設計良好的大學。如果要我拿世上的建築來相比,這簡直是荒謬蠢笨之至,因為塵世中所有的學校與大學似乎只是零零星星的複製品,唯有這裡才是實體。

  我們似乎突然墜入一個全然不同的空間,幾乎像是進入另一類型的存在一般。經過了戰時城中的喧鬧與平原上嘶喊的聲音之後,這裡瀰漫著一片寧靜。當我們踏入其中的一棟建築物,走向一個天花板高高在上而有長門的通廊時,肅靜的氣氛是如此濃厚,以至於我看見走道上有人時,著實大吃一驚。

  我無法分出他們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因為他們從頭到腳全藏在一件寬鬆飄蕩、而有頭罩的袍子裡,所以我模糊地聯想起修道士。然而此地的氣息並不是全然如我想像的修道院一般,倒是更像個龐大的研究中心,四下裡迴盪著一種發明了偉大事物的興奮感。我們擦身經過了站在寬闊廳堂中和螺旋形扶梯上的人,他們似乎被某種必須全神貫注地行動吸引住了;他們彼此並不講很多話。然而我也感覺這些人中,彼此不但沒有友誼存在,反而因為集中精神而疏遠著他人。

  不管他們可能是何許人,總之他們顯出高超的渾然忘我——融化在某種駕臨他們之上的偉大目標中。我瞥見一些敞開的門裡裝滿著複雜的設備,其中數間房裡,套著頭的人物正彎身在精細的地圖與解釋圖表上,或者坐在操縱裝置旁,而精巧的儀器上燈光七閃八亮的。我曾在科學教育上有過初步的學習,這是我向來引以為榮的;我在大學時主修化學,選修生物學,讀過物理與微積分。但若此處哲學活動屬於某一類科學的話,那麼他們是遠超過我所懂的。萬一要我猜的話,恐怕連門兒也沒有。然而我卻感到有某種龐大的實驗在歷煉著,也許是無數個這類的試驗吧!

  「他們在幹什麼,耶穌?」我問。

  雖然知識像火一般的從祂身上燃燒出來——事實上,我意識到這個巨大的「校園」中,每個活動都源於神——但我的心思中並沒燃起**。那傳遞進我裡頭的,一如往常,仍是愛:一種因著我無知而起的憐憫,一種包容著我所有不解的諒解。

  此外……儘管祂對這批人表示著明顯的喜悅,我畢竟意識出,甚至連這裡還不算是最重要的領域;我覺得祂將會把更偉大的事物顯示給我,如果我能瞭解的話。

  因此,我跟著祂進入這思想領域的另一棟建築物,到了一間工作室,在此有一種複雜的音樂,是一邊作曲一邊演奏的,我連起頭都跟不上。它有著變化無窮的節奏和音調,不是任何我所熟知的調子!「哇!」我發現自己在想著:「巴哈只不過是個開端而已!」

  接著我們走過一間容積相當於整個利趣門大學的圖書館,我凝望著一些房間,裡面從地板到天花板全排列著羊皮紙、泥塊、獸皮、金屬、紙張等製成的文件。「這裡,」一個思想臨到我:「凝集著宇宙間相當重要的書籍。」

  立刻地,我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書本怎麼會在地球以外的地方寫成呢?!但儘管我的心思拒絕相信,那個思想仍然堅持著,「這是宇宙中的核心著作。」這句話不停地反覆繞著。這時我們逛著圓頂的閱讀室,其中擁擠著寂靜的學者。接著我們突然站在一個較小房間的門口,它幾乎是間附屬的建築:「此處是這裡的思想中心。」

  我們再次向外移到那個肅靜而樂觀的園邸,然後進入一棟滿是工業機器的建築物,隨及進到一個有一個怪異的球形建築物中,此處有條步行的小甬道,繞過一個池子上方,池中裝的似乎是普通的水。繼續來到一件看似大實驗室的房子,以及一處好像某種太空天文台的地方,在我們一路前進的當兒,我的迷惑感不斷激漲。

  「這是……天堂嗎?主耶穌?」我冒昧地問。這種寧靜、光明,簡直就像在天堂!此地,人的自我與自大的喧囂也匿跡了。「這些人活在地上時,是否在一種毫無自私慾望的狀態中成長?

  「他們是如此成長的,並且會繼續不斷地這樣成長下去。」**彷彿陽光般照射進這個專注而渴望的環境。若成長會繼續下去,那麼這裡比不是完整的成長。話又說回來,即或是這些寧靜的靈魂,也讓人覺得總是還缺少著什麼?!猛然地我懷疑,他們是否與「低層領域」中的靈魂所缺相同?難道這些毫不自私卻不斷追尋著的靈魂,同樣有看不見耶穌的毛病?或者換句話說,他們無法按祂的本相來看祂?當然他們已得著有關他的暗示與蛛絲馬跡了,因為他們一心一意所追尋的,無疑地,乃是真理呀。難道說,一個渴求真理的傾向,也可能令人遠離真理祂自己?——祂就站在他們當中,然而他們依舊埋首在書籍與試管中追尋祂……

  我不懂。但我的迷惑與我所想問的一切問題,一遇見耶穌那說不出的愛,似乎全然無關緊要了。最後我自己結論著,也許祂不能告訴我這些超乎我悟性的事——或許是我裡頭還缺少一種可以瞭解**的「什麼」。

  最要緊而又最合乎所有人需求的事實,仍舊是我身邊這位,因為不論祂顯示什麼給我,祂總是時時刻刻地成為我注意力被吸引的真正焦點。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能清楚知曉,何時是我們開始離開地球表面那一刻……

  一直到此刻為止,我總有一種印象,覺得我們正在旅行——以怎樣的方式在旅行呢?這點我無法想像——總之是在地球上旅行。甚至我所謂「較高階層」的深奧思想與學識所在的地方,顯然也是離「物質階層」不遠:此物質階層中,有許多無形軀者依然糾纏在硬質、有形的世界裡。

  但現在,我們似乎已將地球遠遠地拋在後頭,甚至我再也看不到它了。接著我們好像在一個廣闊無邊的「虛無縹緲間」,這種辭句是我向來一想就會恐懼的,但是此刻卻沒有這樣的感覺,而且某種不可言喻的應許,彷彿顫動著瀰漫在這個無涯的太空中。

  隨及我看到在無限遙遠之處,遙遠得無法以任何我所知的方式來看見的地方——有一座城。一座光輝萬丈而似乎廣闊得毫無邊際的城,其明亮足以在無盡遙遠之外讓人一目瞭然。這些光輝似乎從那地方的城牆、街道以及被我便認出是正在其中行走的人物身上所迸射出來的,實際上,這城和其中的一切彷彿都是用光造成的,正如我身邊的這位一樣。

  在此之前,我從未讀過啟示錄,所以我僅能敬畏地張著嘴凝望著遙遠的奇景,想像著那裡的每棟建築物和每一個居住者,不知會有多燦爛,因為遠在這麼多光年的距離外,它看來已是這麼亮了。我驚異而困惑,是否這些光芒四射的靈魂正是一生以耶穌為生活核心的人?是否我終於看到了那些在凡事上尋求祂的人?他們追尋的那麼認真、親近,以至於變得全然像祂?!……正當我詢問這些問題時,兩個光明的人物似乎離了那城而朝著我們過來,他們以光的速度飛越這片無涯之境。

  但是當他們疾馳而來的同時,我們卻以更快的速度退去,於是彼此間的距離扯遠了,而那異像消逝了!我因深覺可惜而喊了起來,但我曉得,按自己這種不完全的視覺,現今對那真實而至極的天國只能承受迅速一瞥而已。祂已盡其可能的向我顯示了我所能承擔的部分。因此,現在我們急速地遠去。

  牆壁向我們圍擁過來,看起來既狹小又像箱子一般,隨即過了數秒,我才認出這是醫院的小病房,我覺得我們離開此地好像已有一輩子之久了!

  耶穌仍然站在我身邊,否則的話,我的意識一定無法承擔這種由無極太空跳入斗室空間的急劇轉移。那榮耀的城依然在我心思中閃爍、燦爛著,向我招呼、叫喚著。我以一種全然漠不關心的態度,猛然注意到有個人躺在那張幾乎塞滿斗室的床上,其上覆著被單。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耶穌竟對我說我屬於那蓋著被單的行軀,而祂在我身上的旨意必須包括那團東西在內才能完成。接著我不斷地倚近它,而它竟逼在我的視線上,阻擋了那大光。在失望中我向祂大喊,求祂不要離我而去,求祂使我進入光輝的城,不要將我拋在這裡黑暗而狹窄的地方!

  彷彿處在一個古老而被淡忘的故事裡似的,我回想起自己曾搜尋這醫院中的每廳每室,焦急地想要找到這張床上的軀殼!就在那最孤寂的一刻,我跳進一個我聞所未聞的完美存在中。如今耶穌的光已進入我的生命且全然充滿著,因此想到我竟要與祂分離,真是一件無法忍受的事。

  就在我懇求的當兒,知覺漸漸流逝了;我的心思開始模糊、模糊……再無法知道自己正在為什麼而掙扎。我感覺喉嚨裡火燒一般,而胸膛上有很重的力量壓擠著。

  我睜開了眼睛,但覺臉上有東西遮著。於是我摸索著毛毯,試著想弄清楚是什麼東西覆著我,但是想移動手臂就像想舉起鉛棒一般困難。最後我把手指合攏在一起,此時右手觸及一個圓形的戒環,其上嵌著卵行寶石,套在左手無名指上。緩緩地,我將它一圈又一圈地轉著,然後一陣漆黑襲了上來。

 

第七章

  这些往事整整向胡烈德·欧文讲了四个会谈的时间。自始至终,他不断地插嘴问问题或者要求我解释——同时借此让我知道,他并没必要相信我所讲的每个字呢!

  然而,现在他静静坐着,而我桌上那只记时钟的数字却跳了过去,同时我听见一个病人到达的开门与关门声音。我瞄了一下钟面:我们还剩十分钟。

  “你又……回到了你的身体?”终于胡烈德问道。

  “这是我现在的解释,”我说:“当时我是昏迷不醒的,而且后来的两三天我毫无知觉。只出现一些高烧、梦靥式的梦——通常只有在严重生病时才会发生的那类现象。”

  我告诉他,最重要的事情是,当我渐渐开始恢复知觉时,几乎我所能感觉到的只是:我在生病。我肉体上的痛苦把脑中一切事都挤跑了。然而当我——脱离身体外出时又如何呢?我不知怎样形容才好——真是半点疼痛也没有!截然没有肉体上的各种感觉。

  我确实记得的第二件事,是我睁开眼睛时,感觉头痛欲裂,却看见一个护士冲着我微笑。

  “你能回到我们之中真是太好了,”她说:“有一阵子,我们没有人认为你会醒转过来呢。”

  我舔了舔发热而干裂的嘴唇,“今天是哪一天?”我以刺耳之声问。

  “这是圣诞节前夕,李齐。”医院职员的节假日一律取消,她补充说着,这是因为营中传染着流行性感冒与严重肺炎的缘故。

  我试着想问些新的问题,如此她才不至于离开,因我无论如何必须向她表达出那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是啊,她说,现在几乎每天下雪;她还告诉我,她是尔文少尉。

  “我刚得着一个惊人的经验,”我插嘴道:“是全世界每个人都应该知道的。”

  一阵攻击性的咳嗽摄住了我,尔文少尉只得用手扶我背,将我撑起来喝一口水。“现在不可讲太多,”她说:“待会儿我会顺道过来看看你。”

  其实,我也怀疑自己到底能说什么?说“我刚刚看见了神?我去了地狱一趟?我瞧了一眼天堂?”她准会以为我疯掉了。

  那一整个礼拜中,不论谁踏进这小房间,我就试着向他描述那照亮了此处的大光,以及他问我的那个最基本的问题。但我从未讲上几句话——

  “休息一下吧,不要拼命讲话。”医生或护士总是这样说——的确,我的声音不过只是喘着气的嘎嘎声而已。医护人员比较感兴趣的显然是我的新陈代谢速率、我的体温、以及我静脉注射的药物需要量。从我所承受的注意力来看,很明显的这些并非是例行公事。一天天逐渐的度过,我渐次把医院里所发生的事——拼凑了起来,就是那段遇见了耶稣的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事。

  “今天我们的时间到此为止,”我告诉胡烈德:“如过你喜欢的话,明天我会告诉你从医生那边搜集来的故事。”虽然从停车广场走到这里的几步路已叫他上气不接下气,但胡烈德现在是天天报到的。因此第二天下午我接着叙述我的故事……

 

第八章

  我得知,当我在X光机器前面崩溃后,我被抬往邻近病房的一间小隔离房间,在那里我的病况被诊断为双大叶肺炎。紧接而来的二十四小时,尽管医院尽其可能的设法着——一九四三年时“神药”还在酝酿阶段——我的情形却不断恶化。

  十二月二十一日清晨,就是我在昏迷中被移到小病房的第二十四小时,病房小弟照例来分配药剂,但到达我这间小病房时却量不到我的脉搏。他检查我的呼吸次数,没有!紧接着他量我的血压,也是没有!这下子他冲出去找值班的医官。

  值班的医官三步并两步的赶来,亲自重新检查一遍,结果一样。最后他直起身子告诉病房小弟说:

  “他死了,没错。等会儿你巡完病房之后,把他移往太平间。”

  他沉重地说着,因为那个月巴克利营中已经死了好些人。极不情愿的,他将我搁在毛毯上的手臂伸直,将被单遮着我的脸,然后返回病房继续为活得人服务。

  病房小弟进行着他的例行公事,这时一定正是我在历经绝望地搜寻而返回这小房间、看到一个覆盖着被单的躯体在那儿的节骨眼儿……

  经过了九分钟:这是根据医院的记录,病房小弟回到这小房间开始整理躯体,预备转移到天平间,但是——毛毯上那只手显然在动呢?!

  于是病房小弟再度飞也似的冲去找值班的医官。医官随着他回来,将我检验一遍后,再度宣布我已死了。无疑地,准是这个年轻的医院侍者在漫长、寂寞的夜班里幻想了一番。

  然后发生了一件事,此事在数年后我才领悟到它的震撼力。得知这事时,我当然已相当惊奇,不过总不及我今日想来时所感受到的惊险与哑然!

  病房小弟拒绝接受他上级医官的宣判,“或许,”他建议说:“你可以直接打一针****到他心脏的肌肉里。”

  这是无法想像的事,第一,小兵竟和长官争执,特别在这种医学问题上,小兵只是个没有受过训练的病房小弟,而长官是领了执照的医生呢;第二,病房小弟所作的建议简直荒谬之至!当时还是远在心脏**和电击法广泛使用之前,把****注射入心脏,虽不是史无前例的事,却只是偶尔在心脏阻塞的病理上试一试而已。但这种情形仅适用于身体状况基本上是健康却因外伤而引起心脏停止的病人,例如淹死的意外事件,此时若能让心脏在跳动的话,对病人的全然复苏乃是很有希望的。

  但是,若整个系统因着肺炎之类的疾病而恶化之后,单单让心肌再收缩几下并没什么用处的。技术上来说,你或许可以使心脏跳个几分钟,但你并不能改变整个系统的健康状态。按我当时的情况而言,的确,任何一个医护人员都会了解,这是完全不能扭转的局面;何况,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缺氧,脑部早已损害无疑了。

  然而这位博学的值班医官,固然十分明白这种做法的无理性,却接受了身旁这位无学问的士兵所提出的建议。“到储藏室拿一个消毒包来!”他吩咐着小弟。当病房小弟跑回来时,医生把皮下注射管装满了一整玻璃瓶的****,然后,将凹眼针头插进我的心脏。

  起初心跳不规则地恢复了,接着就在两个人凝视之下,难以置信的,渐渐引起了有节奏的脉搏。

  过了一会,呼吸开始了;我的血压上升,吸气越来越有力……

  无可置疑地,在那刻我复苏了,但等我恢复知觉时已过了三天,等我脱离险境时却过了五天,而等我能走动时已是两星期以后的事了。但如今,在我度过了二十七个行医的念头,我才领会出,在我恢复健康的过程中,医护人员一定跟着在困惑不已。等我恢复到能够发问题之时,那晚值班的医生和那位出现无可解释的预感却证明为真的病房小弟,双双随着一个单位前往海外了,但我受到了多南·法兰西医生的私人探访,那位值班医生向这位指挥官报告了当晚的事件。法兰西医生指我的复元是“我所碰过最令人惊异的病例。”而且数年之后,他在一张公证的书面声明上写着:“至今,乔治·李齐之所以能从死境转而恢复健康,其解释必须着眼于自然方式以外的理由。”
 

第九章

  然而,当我向胡烈德·欧文叙述时,这些复苏的细节并不会叫我很感兴趣,因为我视自己的重返人间为一种不幸;甚至,若当时有力气的话,我会对那些辛辛苦苦救我复活的人,大发一顿脾气。

  大半的时间我仅能躺在床上,虽是一个病情沉重的年轻人,但仍缠扭在自己那场小病房内的无边境遇中——在思想着耶稣,祈望自己懂得如何向其他人谈及祂,同时怀疑着自己在这无法见到祂的地方,到底如何才能活下去?

  唯有在别人进到我的房间时,那种与祂分离的痛苦似乎才比较容易忍受。病房小弟、护士、医生,不管是谁,只要有人出现,我的心总会整个跳了起来。尔文少尉——她的名字叫蕾德,这是后来得知的。我当然从来不敢如此称呼她——对于所谓的“心灵探索”,尔文少尉显得是个格外忠实的听众,但每次我尝试着再把所发生的事情告诉她时,我说:“那仿佛是你前所未见最明亮的日头,只不过那并非燃烧着的太阳……”我总是陷入词穷的困难,几乎连最微小的一点点情形也表达不清,而且我发现,自己的努力仅仅增加她的迷惑而已。

  回想起来,蕾德·尔文当时的年纪大约不超过二十六或二十七岁,她是个身材纤细、笑容可掬而美丽动人的金发女子,但依我当时的年轻眼光而言,她似乎已届中年,而且年长得够资格听我倾吐愁烦了。由于我无法让她明白那光,以及祂向我所显示的世界,我只好谈谈医学院和自己原本应该在三周前参加开课的事。这些遭遇她立刻深表同情!与她聊天实在太棒了,想想,能看见一张熟人的脸而且能让她注视着自己,能对她说话、能等她回应——为什么从前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奇妙的事呢?

  到了我能蹒跚地步进主要的大病房时,我的心灵恢复得更快,于是我开始麻烦他们把我移到大中病房里的一张普通床上,这样子我的左右侧都会有人。我惊奇的想起过去的自己与眼前的体验:以前我是害羞而极其内向的人,唯在童子军营和费·加玛弟兄会中,我曾与人自由交往,但那是因为我已经日以继夜的与他们混熟了的缘故。如今我忽然发现,自己能对一些完全陌生的人打招呼,就像我们认识了好一辈子似的。我曾徘徊过这些病床,但当时却无人看得见我、无人能察觉我的存在,那种极度的孤寂在我心中造成了深刻的改变。

  每当灯火熄灭的夜晚,喋喋不休的聊天静止之后,我曾躺着瞪向通道另一边的那排夜灯,回想着那个不寻常的深夜,思及有一次光的本体曾进入这个土褐色木造的兵营,以及其他细节。祂还在这里吗?我疑惑着。是否仅仅因为祂的超凡亮光会弄瞎肉体的眼睛,所以我们没有一人能看得见祂?

  我渐渐气馁得不敢尝试把我所见的告诉别人,除了气馁之外,也是基于一点点的自我保护。我太欣赏这病房中新交的伙伴,以至于不愿意自己冒着被当作怪物而遭排斥的危险。每个晚上我用数小时来回味那段难以置信的鲜明时光中的每一幕与每一个声响。起初是地狱般的地方,这是我得以观看最久之处,这里的人已不再属于地球,但却依然无法摆脱它——无法摆脱过去所牵涉的事物、饥饿的人、以及他们至今仍拥有的骄傲。接着到了那个全无自我的领域中,短短的造访,发现该处人人都忘我的在追寻真理,若非最后得着间接的一点启示,否则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置身于天堂。那座荣耀的城,仅让我瞥见了一眼的城,竟成为整个经验中最突出、清晰的部分。想来总是令我极痛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些事会向众人中的我显示?最要紧的是,现在到底要我如何处理这个经验?

  这些就是胡烈德·欧文向我发出的问题,这时他陷在我身旁的一张扶手椅里,在艰难的呼吸中一字字吐出。

  他说:“这事对你真是非同小可吗?我的意思是,对你的生活以及你的行为等,有否影响?另一方面来说,这实在是非常吸引人的,能够以亲密的途径遇见神等等这类的事,不过,我并不觉得这事关系重大!”

  亲密的途径?……是否我能从这些字眼里嗅出一种“嫉妒”的气息?若**是肯定的,那么,我欲将这经验的真意传递出去的尝试,已经失败了。

  我提醒胡烈德说,这不是一次到天堂的来回旅行啊!若我所见是天堂,那也仅是在无比遥远外瞥一眼而已,按当时的我而言,天堂是我摸不着边的、更是我无法确切了解的。我更不会以为我还是个二十岁的孩子时,就已洞察地狱的深渊了,举例来说,我当时就没有见到圣经中所记载的火湖。

  但我所看到的来世,很明显的,已有许多类似我这样的人经历过了,那种情形委实够资格算是地狱了。因此,任何一种态度、癖好、优越感,若会将我塑造成那种悲惨的生存者,如同我所见过的那些人一样,那么,这些习性就会引起我终生的恐惧感。自从在德州那晚的经历之后,我不再认为有什么事情是纯属偶然的,我告诉胡烈德说,我不再以为和别人的邂逅竟会是“无关紧要的。而且那次以后,每时每刻我都意识到,有一个更大的世界乃是存在的。

  但很奇怪的是,让我觉得重返人世真是遗憾的原因,并不是惧怕,而是基于渴慕另外的世界所焕发出的荣耀。耶稣的爱,与这个我仍需继续活在其中的世界所造成的对比,使我病后的数年,活得相当辛苦。“这件事对你有否造成改变?”胡烈德如此问我。若要对他开诚布公,正如我一向所乐意做的那样,则我深知自己必须诚实地告诉胡烈德以后所发生的事。

 

第十章

  我脱离身体而遇见**的三周后,尔文少尉驻足于我的床头,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维金尼亚大学的医学院居然为我保留了入学资格!只要我能启程东区,就可以办报道参加上课了!

  于是我恢复健康的速度竟变成一种与时间竞争的赛跑:晚一天去上课等于多一天待补足的功课,换言之,赶上程度的机会也更小了。“你要多吃呀!”尔文少尉每次看到我就说:“照规定我们是不准让病人看到记录表的,不过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如果你不能增加十五磅的话,医院不会放你走的。”

  从此我拼命吃,把马铃薯泥直往干燥的嘴里塞进去,甚至满得活像图书馆用的浆糊筒,而且不停地灌牛奶,以至于一见到金属瓶,胃就往喉咙上冒。

  最后,在正月末,一个明朗而微风徐徐的日子里,我接到巴克利营区医院的正式出院通知,距离我原定的入学日整整有一个月。我站着凝视手中的***,原来军队为我预定的不是一个座位,而是明天下午驶往阿比灵火车上的一个卧铺!对一个小兵而言,这是闻所未闻的奢侈消费,同时也提醒我,这表示我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复元。记录表上写着我出院的重量是一百三十四磅,比我起初报到时减少了四十四磅;然而一百三十四磅又比病后的体重,至少增加了十五磅以上,这是我知道得很清楚的……

  但最要紧的是,我要去医学院了。他们竟为我保留名额!随及我打电话通知继母,告诉她火车到达利趣门的时刻。自我住进医院以来,她有恒心的写信给我,并且说,她能了解我因为病重而不想回信的心情;我也乐得让事情如此敷衍下去,只让医院不断地通知她有关我的病况。其实,我从未认真地想与她联系。

  我注视着火车窗外向后滚去的乡野景物,德萨堪那……立特若克……曼非斯……旅途中,换过了不同的火车,而今不同的引擎仍继续在拖着相同的车厢向东而去。

  到达维金尼亚州西侧时,火车开始朝着查尔斯等上行,接着越过了州界而进入维金尼亚州。柯文登、克利福登、唯尼斯波罗——这些地方真美啊!有着满涨的溪流,有着过去我参加童子军露营的森林!随后翻过南岭顺着东坡而下,到了沙罗特斯维尔之后,继续前进就到达利趣门了。

  抵达利趣门这城市时,天色已黑,我算算自阿比灵搭火车到此为止,共计四十八小时。我从高架铁道向下面看,此时正是下班时刻的拥挤交通,车辆头尾衔接着缓缓地爬过烂泥街道。透过早冬的夕阳余辉,我辨认出梅因街那聚满一大堆红砖的仓库。我的心脏怦怦地跳着,此时我困难地钻进外套里,但也不只是因为身体虚弱或是抵家兴奋,我的双腿竟然打着抖,而且外套的重量也险些把我压到地上去。望过火车玻璃窗,我看见月台上挤满了旅客,其中大部分的人都跟我一样,身穿**。

  紧接着,我发现了我的继母,她比我记忆中的模样还高瘦些。她把那头长及腰部的褐发挽成一团,贴于帽下,这时她沿着月台急速走着,一手在背后拖着十岁的亨利。

  我从座位底下拖出了行李,艰难地走过了火车的狭廊;在阿比灵时,军队中曾安排了专人为我搬行李上火车。当我踏阶下火车时,母亲找到了我,随及她的手臂环抱着我,而亨利却试着想爬到我背上来。对于我的外貌,母亲没有说什么,但走了几步之后,她静静地伸手把我那行李袋接了过来。她没有让我们走阶梯到街上去,反将我们领往升降梯,同时一路不停地谈起家中的新闻:布鲁斯因为感冒而躺在床上,至于圣诞节因为少了父亲与我而倍觉冷清,还有达比尼奶奶邀我明天一早去苔边吃早餐——“当然是牛奶蛋糊面包!”——然后才准时九点去医学院报到。

  那晚夜深之后,亨利和布鲁斯都睡着了,母亲和我坐在客厅,陪伴着我们的是她那存留至今的圣诞节蛋酒。

  “乔治?”

  我抬起头,看见她的棕色眼睛望着我,“你发生了什么事,乔治?可以谈一谈吗?”

  我微微地耸了个无助式的肩膀。孩提时,我总怀疑她能否了解我?但在这间壁炉上挂着父亲照片的熟悉屋子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数周来,我想尽办法要将自己脱离身体的经验描述给别人听。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居然正在谈起这事。我向来拒绝对我的继母倾心吐意,但现在我竟然讲给她听——向她表达一些我无法传递给其他人的事情。

  我听见自己叙述着如何跳下床,但一转身,却看见一个年轻人依旧躺在那里;我又听到自己形容着,当时怎样疯狂地飞向利趣门,接着返回巴克利营寻找自己。然后又谈到那光,以及随后所做的旅行……

  她一言不发地听着整个事件,几乎是一动也不动的坐在沙发上,同时以那双失落了什么似的眼睛,搜索着我的脸。当我讲个不停时,我意识到某种惊奇的事情发生了,因为像我这种张口结舌的人,居然能滔滔不绝地描述!倒不是由于她相信我而令我希奇——当然她确实是相信了——而是由于有某种东西占据了我的心,竟强烈地改变了我的观点,因此我忽然感到,自己不是在注视着乔治·李齐的继母,而是在望着马丽斯勤·李齐,这位拥有她自己过去历史的活生生的一个人。

  这是我一生中首次注意到这位勇敢的年轻女子,她不仅担任了玛丽珍与我的母亲角色,同时也在这个父亲只有周末出现的家庭中,扮演了维持纪律的人。虽然我不断地讲着,但我似乎也“听见”父亲曾告诉我的一番话,这些话从未在我心里浮现过:继母为了让玛丽珍和我单独地享受她的爱,坚持在结婚三年后才生养她自己的孩子。

  我不停地讲着天上的城,形容自己是何等地向靠近去看一看,但同时我首次深刻的了解到,原来达比尼奶奶是如此的惧怕父亲的续弦——难怪她经常提醒我说,马丽斯勤不是我真正的母亲。我想起自己十几岁时的畏缩、愠怒、与敌意,它们给坐在我面前的这位可爱妇人所带来的痛苦,此刻我才看明白了。

  当我从头到尾讲完时,我们彼此沉默了好一会儿。“乔治,”终于,母亲低声说:“神把伟大的真理启示给你了。”

  祂现在仍在启示呢,我心里想!因为正当我谈着我在祂里面发现了无比的包容力时,此刻,竟在我心中产生一种崭新的能力,足以接纳母亲她这一个人。

  简单的叙述这经验,这样做,到底会有什么神秘力量没有?我常不明白神给我这死亡的经历之后,祂会希望我做什么?难道今天所发生的事正是**之一?原来祂只不过……要我谈一谈这件事吗?

 

第十一章

  若说我的回家比预期的还要好得多,那么第二天在医学院的首次上课则属惨兮兮的了。我比同班的任何人都落伍了一个月以上的功课;光是他们交给我那成堆的书籍已经险些带不回去,更别提还得将它们读熟、吸收进来。这周的演讲课堂上,教授一吐出十音节的拉丁字时,我周围的同学们一个个立即匆忙地将它们记在笔记本上,而我依然摸不着头绪、搞不懂主题是什么。

  我的健康情形也在与我作对,单单在校园中两栋建筑物间走一趟,就叫我精疲力尽,甚至连集中精神来听几分钟讲课,都成了极困难的事。连续好几次我在晚间猛然惊醒,这时才知道自己又在书桌上睡着了。

  每个一年级学生都会分配到一个普通的棕色纸袋,其中存着一副人骨——肋骨、脊椎骨、尺骨、以及挠骨——这些是他必须摸熟的。有一天我把这纸袋遗失了,因此焦急的返回解剖实验室去寻找,“你有没有看到一袋骨头?”我问一位站在门边的学生。

  他打量了我憔悴的容貌,之后说:“当然有,老兄。它们就站在我面前。”

  渐渐地我陷入了恶性循环,忧虑啃食着我的读书时间,然后我的功课越来越糟,而忧虑也随着越发严重。其他的人似乎都是那么有把握、那么的自信与所作所为,而我,历经数周之后,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孤单的低能者,却又被包围在一群天才中。

  然后在五月里,一件奇妙的事发生了。

  自从玛格丽特·歇尔的哥哥鲍伯加入利趣门大学的费·加玛弟兄会开始,我就认识了玛格丽特,迄今数年了。那时鲍伯·歇尔很快的变成为我最好的朋友,于是在利趣门南方七十里的小镇叫罗伦斯维勒的地方,我在他家中首次遇见玛格丽特。她是一位娇小的棕发女孩,眼睛像四月的清晨一般蓝,我想她是我所见的女孩中最美的一位了。至于约会,这是我想都不必想的事,因为她相当活跃,何况我们碰面不久,她就被弟兄会中的另一个人缠住了。

  鲍伯·歇尔现在利趣门大学接受海军V12的训练。有一晚他打电话告诉我一个消息:玛格丽特和她男朋友告吹了!

  这真是意外的消息,然而更出乎意料的还在后头——我打电话约她出来而她竟答应了。汽油在战时是配给的,但我游说达比尼奶奶将她那辆水蓝色老爷车,以及足够往返洛伦斯维勒的汽油配给券统统借给我。那辆一九四一年的老爷车是当时最漂亮的跑车之一,不单是流线型还有着轮状镀铬的冷却器呢!并且我深信自己把车驶进歇尔家的私用车道时,做了一个相当勇敢的驾驶表演。

  但当玛格丽特从我肩膀上看向车门问道:“鲍伯呢?”我的自尊因此略受了打击。显然地,她期望我们俩人同时出现,尽管如此,她仍旧与我单独外出,并且我们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从此,我所有的空间时间都花在哀求校方准假八小时,以及向家里乞讨汽油配给券。

  仲夏之时,我了解到自己很想得着玛格丽特做我妻子,简直想得要命!同时我知道,如果她不晓得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那么我是不可能向她求婚的,因此,好多次我笨拙地试着向玛格丽特描述在巴克利营区医院中所发生的事,每次我总是发现,她脸上的神采顿时消失,而蓝眼睛显得局促不安,因此我只好急忙转化话题。无疑地,她将这整个事情当作是我的心理幻觉!就像很多战时的情侣一般,我们努力地把事情弄得表面化,而且本能地躲避着死亡与未来这种话题。

  到了八月,我被叫到一位学校负责人面前,在他那间缺乏空气的小房间里他告诉我说,除非我的生物化学与细菌学在期末评分时能够得着乙等,否则我会立即被遣送回军队服役。他讲了一大堆话,毫无余地的批评着我的脑力,以及批准我接受此课而不知是谁的那个人一定是心理不成熟等等,这时我立正站在门与他书桌中间的三尺地里,深深感到,自己那仅存的自信心从身上剥落了。

  这时,我过于笼罩在自己的难题中,以致没有洞察出,其实这个人同时也转动起辛辣的舌头对付着每一个学生,无疑地,这样做乃是他们严密计划的一部分,希望能在遣送这批人到前线作战地医生以前,除了坚强而有自信的人之外,全部淘汰掉。对我而言,他的评语正吻合了我自己的看法:我太笨了,不适合做医生。

  随后六个星期中,我埋首于课本和显微镜堆,而负责人的一番话却像破唱片般在我脑中转个不停,结果这两科得了丙等和戊等。

  九月二十五那天,我再度被叫到他的办公室。他先干脆而正式地讲了数句话:重返巴克利营,即日生效!重新分发前往海外服役,即日生效!然后他附带说了些私人的话:

  “李齐,如果你能由战场上活着回来,我个人要严防你申请进入这间医学院或其他学校,你实在是浪费了教授与工作人员的时间,而且这样一个造就学生的好机会,你竟然一直跟不上进度!我将会提防着,绝不让你再浪费医学院的时间以及资源。”

  记不得自己是怎样走到回廊的,我只记得,自己凝望着忙碌的人们在我眼前活跃地来来往往,他们都知道奔向何方,而我却领悟到,不论我或向左或向右,或上楼或下楼,对于世上的任何人都是无足轻重的。这是我一生中最凄凉的一天。

  这天正是我二十一岁的生日。

  在这个象征生命开始的日子中,我竟失去了它的意义。现在我所能做的就是返回德州的灰尘里去操练,然后终于跑到欧洲或亚洲的某个地方去挨一枪。这是为什么?耶稣!我不停地问着。为什么当时我不能留在你那里呢?

  更糟的是,母亲当晚秘密地为我准备了一个盛大的派对,希望我“惊喜”一番。玛格丽特当时在利趣门工作,因此她也来了。姐姐玛丽珍——她先生正在太平洋——她也会来,而玛格丽特的姐姐、姐夫以及其他许多人都会到场。届时少不掉一些礼物、祝贺、以及充满预祝前途光明的卡片!

  我慢慢地走到我的厨柜,尽可能地拖很长一段时间来**它。医学课本、满是墨渍的笔记本、还有我那一袋骨头——现在我怎能向玛格丽特求婚?我根本不知战后如何养活她——甚至,我无法确定自己会回得来!

  忽然,一个念头出现,这还不简单吗,只要跑到化学实验室调些东西在烧杯中……虽然我笨得当不成医生,不过有关**的课我仍相当懂呢,何况我又不是医学院学生中第一个走上此路的。

  一连串的影像在我脑中闪现。我看见那些自杀者被拘锁于他们试着要逃避的现场,他们在那个一分钟仿如一千年的领域中,不知要待多久?如果我无法面对晚上玛格丽特因我而起的失望,那么我又如何能无近期的忍受它呢?我看见那些饱经折磨的眼睛,听见他们永不停止地说着“对不起!”却又永远无法传到对方的耳朵。因此我知道,这些记忆永远会挡在我、与任何想要结束自我生命的激烈的冲动之间。

  于是我参加了生日派对,吹熄了蛋糕上的烛火,解开系带与包装纸,并且对医生赚大钱的笑话大笑一番。等客人们离去后,我才把**告诉母亲与玛格丽特。

  她们的反应真美,同时还提醒我说,班上已经有四分之一的人淘汰了呢!玛格丽特指出,若非轮到我,总也会有另外一个人要感到失望的。因此我格外觉得难以割舍这位即将道别的女孩子。

  在军队用语上的“即日生效”当然是指“不定期的延迟之后生效”,所以我几乎过了三周才收到返回巴克利营的命令。我和另外三位同被开除的医学院学生在十月的一个清晨动身。其中有个人拥有一辆黑色的老普里茅斯车,因此我们商量好一起出发。

  我们这群相当沉默的团体,穿过秋日华美的景色向西驰去。我不断地想着现今在法国某地的父亲,大进军在四个月前爆发了,而父亲所属的单位早已随着第一线军队,从滩头阵地深入了法国,也正是透过这次大进击,父亲对此战争的效劳机会才跟着来到。德军撤退时不得不将欧洲巨大的自然资源之一撇弃在后头:丢弃了法国与比利时的泥煤田!这是广大的天然燃料矿藏。德军为避免这些宝藏落入联军手中,曾经有计划地将这些低洼煤田淹满了水,据说如此一来,它数年内无法使用。

  这难题交给了父亲处理,六周后,他使这些煤田的开采工作恢复正常。父亲是战时英雄,他的名字常在报纸与官方报告中出现。

  然而他的儿子呢?正在驰向十三个月前离开的那个新兵营!

  在我心灵地平线上,唯一能让十月天闪烁起一点亮光就是一封信,一周前由法国寄来的,信上提到父亲可能在圣诞节回到家。家!全家团圆呢!可是……到圣诞节时我身在何方?

  第一天我们到了辛辛那提,彼此不太说话,很可能每个人都纠缠在与我所想象类似的念头中。第二天我们稍微放松些,轮流开车,并谈着自己的女朋友、世界新闻、以及夏季中已完成或未完成的钓鱼计划——天南地北都谈,只是不谈医学院与战争。

  过了路易斯维、曼菲斯,第三天下午我们抵达密西西比河,沿着东岸向南驶往维克斯堡的过河桥。河的两岸延伸着空旷的玉米与甘蔗田,一里里的褐色残株在秋天阳光中晒着,而前面高原就是密西西比州的维克斯堡。现在轮到彼得驾车,而我们其余的人仔细看着路标,确定是通往地图上记载的那座桥。

  经过一个城市时,彼得驶向通往河岸的一条街,“看见什么路标没有?”他回转头来问我。我坐在后座,原应该专心注意左方窗外的。

  我竟没有回答。因为方才的一里路上,我一直感觉干燥而胃部紧缩,主要是由于这个城镇的布置显得那么不可思议的似曾相识。

  我明知自己从未到过这里,但却对下个转弯后的河岸线的情形是一清二楚,更对街道如何交叉也了如指掌。那里如何如何!正如我所预料的一般!忽然我很确定的知道,沿此街笔直下去,只要经过几个街口就能到达一件白梁红顶的建筑物,而且在门上高悬着霓虹字母“咖啡”。

  “路标在这里,接着向左转!”坐在前座紧邻着彼得的家伙,指着转角的小路标说:“桥一定是在这条路后头!”

  彼得减慢了车速,将一只手伸到外面表示左转的意思。

  “拜托!”我的声音显得粗糙刺耳:“彼得,请不要停下来!请继续向前走。”

  发现路标的家伙转过头来瞪我说:“路标指向这边啊!”

  “我知道。我——只是想朝前面这方向开进去一段路而已。”

  彼得耸耸肩,把轮胎调回原方向,“有多远?”他问道,一边缓缓地驶着。

  我的心跳得太厉害以至于话都说不出来。过了一个街口,靠我这边的转角处,有一栋全白色但红屋顶的咖啡店出现,那门上的霓虹字母在大白天中已关掉了,但那“派伯”招牌依然支撑在右边的窗上。

  就是在这个人行道上,当时我走在一个男子旁边,而他却无法看见我;就是在这根电线杆旁,我站了许久……到底多久?在什么时间里?借着什么样的身体?

  “停一下!”我叫起来,因为彼得已驶过这间小馆子了。

  彼得急忙刹车,此时我意识到每个人都在瞪我。这条街平凡极了,从利趣门一路过来,不知遇见多少这种样子的街道。

  “我以为你从没到过密西西比州呢?”彼得说。

  我的手汗湿地握在门把上,心中很想跳出车门,穿过街跑到电线杆,去抓一抓那条拉线,摇它一摇;很想推开咖啡店的门,走进去看看谁在里面,并且随便问一个问题,几点啦?问什么都无所谓,目的只是想听到自己的声音,想听到别人在答腔。

  我松开门把上的手,强迫自己的注意力离开转角那间白色咖啡店。嘴里说:“我想我是从未来过呢。”

  不然,我说什么好呢?我怎能说,有一晚我跑到这里,同时我仍躺在德州一间医院的病床上?

  彼得不耐烦地掉转车头,循着路标沿着陡斜的街道,驶到了桥边。这时我的指头在膝盖上的地图面触描了一条线:德州的阿比灵——横越阿肯色州——横越路易西安那州……从阿比灵到密西西比州的维克斯堡,一条笔直东向的路线。当我们跨过滚滚的**河面时,有个声音在我里面嘶喊起来:

  “就是这里!密西西比州的维克斯堡;就在此地,我曾停止了无躯体时的鲁莽飞行;就在此地,我曾停下来想了一想,然后掉头回去……”
 

第十二章

  这回我在巴克利营近呆了两周,此时,过去那批一起训练的士兵们当然早已运送到世界各地的战场去了,而其他一群群的新兵照样也是来了又去了。由于我受过部分的医学训练,所以我被分发到医药管理部队,被放在一个静蛰不动的连中,等着前往战地医院。期间,在巴克利营的例行公事是人人相同的:每天在扎眼呛喉的风沙中行军十个小时。

  我一等到第一个休假,立刻疾速赶往医院去探访尔文少尉。“运气不好,”当她得知我在医学院进展不顺时说:“其实你应该知道,当你离开医院时身体还未恢复正常呢!下次你会读得好些,战后吧!”

  她似乎对我充满了信心,以至于我没有将学校负责人所说的话告诉她,然而,我倒是颇想告诉她,我路经维克斯堡时看见一件咖啡店,在那里我曾站了许久,但同一时刻我的物质躯体还躺在医院病房中呢。可是过去我解释给玛格丽特听后所换来的那些惨兮兮的经验,毕竟教训了我不少。谈论那晚的事情会产生一种奇特的能力——一种唯有神能使用的能力!但时,必须按祂的时候来谈,如同那晚我返回利趣门,在客厅中与母亲促膝谈那样,这不是一件可以随我兴之所至而谈的事情,好像我与玛格丽特谈那样,总是搞得一团糟。

  十一月上旬,我被派往阿拉巴马州的罗克营,接受训练成为医士与外科技术员而服务于第一百二十三队撤退医院。欧洲正在进行巴尔及战争,因此像第一百二十三队这种队伍,随时可能出乎意料地集合起来,迅速地开往前线。我仅剩下一次周末假,所以趁感恩节之前急速由阿拉巴马州赶往维金尼亚州,简单地探望了玛格丽特和我家。母亲依旧盼望父亲能在圣诞节抵达家门,而今我只能一心祈望,在开往法国之前可以见父亲一面。

  一九四四年圣诞节前夕,第一百二十三队在罗克营上火车,移往纽泽西州的克尔摩营,然后上船。当晚,我一边试着在椅子上坐着睡,一边不停地回想去年的圣诞节前夕,那时我在医院病床上醒来,胸口作痛,但在记忆中仍存着神的甜美同在,是我未曾体验过的。

  我所遇见的这位耶稣,这一年中到底祂在哪里呢?祂是不可能改变或消失的——那种全然渗透性的亮光,让我无法不相信祂是无所不在的。但如今,这些已纯粹变成头脑里的知识了。为什么祂没有使我处理事情的手法变得更异乎寻常呢?我告诉自己说,你定是以为,不管谁得了你这种经历之后,记忆模糊地瞥见了那藏在宇宙背后的大爱,大概再也不会被外在事物所搅扰吧!

  其实,我是极其的被烦扰着呢!现在,坐在我前面三排那位爱威吓人的中士,他的黑色方头雪茄烟味弥漫了整个车厢,这就弄得我浑浑噩噩的。我在第一百二十三队中也常被北方大城市来的人缠扰不休,他们老是拿我的南方口音与小镇思想大开玩笑。我不但不能一笑置之,反而更觉他们扰得我无法忍受。

  快到破晓时分,火车在某处那黑暗中延伸着的轨道上停了很久,旁边有一条公路,偶尔我会看见车灯在前方的天桥上横扫而过。接着冬日的黎明展露出来,一时有团东西涌向我的喉头,因我们正停在维金尼亚州利趣门郊区的阿卡调车场,离我家不到一里啊!此处有老利趣门和佛德瑞克的引擎房,以及波多马克铁道,以前达比尼爷爷常带我到此看火车。还有那座桥!那座从我住的地方到苔边所必经的桥,我不知踩着脚踏车经过它几千次了!

  这正是圣诞节的清晨,我家人就在树林另一边不到一里的地方。我镇压了许久的乡愁洪水一般的又涨了起来。不知亨利和布鲁斯醒来没有?——他们在圣诞节早晨总是起得最早的!父亲是否昨天到家了?因着战争我们分离数千里之远,而此刻,我们真的仅相距一里吗?

  早晨七点钟时,火车震动了一下,接着轮子磨动起来,开始发动了。火车疾驰、缓慢下来、停止,整整一天的功夫才抵达克儿摩营——这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圣诞节。

  我在营区附近的电话亭和家人联络,得知父亲已经回家了,他于圣诞节前夕抵达家门。军队启程的日期尚未公布,不过我们却在二十八日有十二小时的假。这不够让我赶回家,但却够我往返于华盛顿。

  因此家人决定由利趣门搭火车到华盛顿,我则由纽泽西迁往会合。车厢还没停下来,我就看到他们站在华盛顿联合车站的月台上,然而,我迟疑了一下才认出母亲身旁那位灰发男子。父亲前往欧洲时还是满头黑发,如今,他的头发与脸上的皱纹,明明地解释着他所经历的是什么。但他自己却只谈令人愉快的事——像是家人的气色真好啦!我将要到法国欣赏美丽的乡下风景啦!在那间拥挤的候车室的长椅上,我们坐着谈了半小时,然后返程的火车发动了,我在窗内不断地挥着手,直到他们消失在战时的道别人潮中。

 

第十三章

  第一百二十三队撤退医院的人员在一九四五年元旦上了巴西号轮船,此时,红十字会在码头上分发着油煎圈饼,还有一支乐队在演奏《我妈妈如此说》的曲子。出航三天,船队就遭到疯狂的北大西洋暴风的袭击。第一百二十三队分派在最高甲板上,正好在船桥底下,但像我们这样高的位置,两天来,巨浪照样扑到甲板室,且由门板下渗透进来。这种恶劣情况下,厨房似乎也只能送上来一堆水煮蛋当作食物,然而大伙儿差不多都晕船晕得什么也吃不下了。

  尽管风暴大作,这附近显然仍有不少潜水艇。在神经濒临崩溃的时间里,我们都坐在那疯狂摇晃着的卧铺上:四个人一个在一个上头的堆在一起,同时,倾听着低舱里有人在命令倒水,接着听到远远的地方爆起水花声。环视周围那些绷紧的脸孔,我领悟到,自己的情绪中有两种感触。一想到不久可能会被**击中,我们都必须在冰冷的狂风中攀在救生艇上,我立刻跟旁边的家伙一样深觉惧怕,对于步向死亡的那种生理上的痛苦和惊惶,我是和其他人同样感到害怕的。

  然而对于死亡这桩事,我现在不但不害怕,反而发现自己在期待它的发生呢。因为,这样我便得以和神同在了!我便可以离开这个悲惨的世界。在此世界里,人们常常必须越过海洋去宰杀另外一群人,甚至在我们同一群人中也是如此地缺乏爱。

  一月十六日凌晨四点钟,巴西号轮船在法国阿佛港外的浓雾中停泊。当天色渐明时,我们全挤在船栏上等着对欧洲看第一眼。逐渐地灰雾上升了:扭曲一起的废铁架曾经是船,单单孤立的一片墙曾经是一栋建筑物——过去我未曾看过新闻影片,以至于在心里毫无准备之下,瞧见了一个被炸光的城市。

  港湾中塞满了残骸,因此我们的船无法靠近,只得利用登陆小艇将我们载运上岸,然后行进到一排空卡车边,准备载往六十里外的转运据点“幸运突击营”。卡车上堆着二寸积雪,但很快便被我们的靴子踩成了薄冰。大部分的兵都弯身在卡车边沿,躲避那刺骨寒风,但我**地站着,因为车子隆隆地驶过城区时,我看到破碎的住宅中,有些漂亮的壁纸还在缝里飘荡不已。我不断地想起灰发而满脸皱纹的父亲,更深地了解到大进击的情景。

  我们在幸运突击营中支搭了帐篷,随后坐在帆布床上**着双脚,希望它们恢复知觉。次晨,我们正在排队领食物时,一辆吉普车冲进营区,驾驶手大叫说有火车遭到破坏!我们立刻统统挤上现有能用的车子,边走边听完整个事件。原来是我们那艘巴西号轮船下来的美军所乘的火车,遭到法国维希傀儡的突击,据猜测是如此。

  由于我们这单位分派在最高的甲板,所以首先下船,显然我们是唯一经由公路抵达幸运突击营的队伍。船上其余数千名军人,从早到晚不停地搭上一列特殊的火车,它是用只能载四十人或八匹马的法国小型行李车厢接成的。一直到午夜,所有人才搭上车,开始在残破的法国铁路上缓慢的行驶起来。到达邻站圣华勒杭克时,火车被人神秘地转辙至一条罕用的辅助轨,通向站房。接着火车在高速中撞毁于建筑物的砖墙上。

  我从没看过也没想象过这种残酷的场面,有些人当场死亡,另外有许多人被夹在残骸中不断地呼救。我们跨过一些支离破碎的肢体,搬扭着那绕在一起而阻碍我们救人的金属片。我自己被派到一个临时搭成的急救帐篷内,随着一位上尉一起工作,但医药设备尚未从船上卸下,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中,医生和我的手头上只有一把护士用的绷带剪子、一根针线、以及几支急救用的吗啡注射剂。

  这是我首度面临人类大规模的受苦情形,虽然我曾决心帮助痛苦中的人们,但我所想到的,只是类似达比尼爷爷和他的关节炎这一类的自然病痛而已,可是今天我们所面对的,却是一种由一群人可以加害于另一群人所造成的痛苦。若仇恨能产生这种力量——我们也在准备以牙还牙——那么,谁想活在这样的一个世界?

  当最后一批受伤人员用救护车送往邻近的医院之后,这个梦魇般的日子终于到了尾声,但我发觉自己竟沉思在一桩事上:其他人都获准离开这个现场,唯我很倒霉的必须留下来!这天我眼见一些与我同年纪的人死去,除了他们遭遇的痛苦不提之外,我竟感受到一种因嫉妒他们而生的伤痛。为什么我们是唯一不在火车上的单位呢?

  此后数周之久,这问题一再地跑来折磨我。随时间的逝去,我才发现自己一寸寸、**码地远离那“跃入祂的同在”,就是我们受造物所谓的死亡。接着第一百二十三队从幸运突击营搬移到法国尔诺,位于突击营东边三百五十里外的地方,在此我们可以为来自战斗区的军队服务。我们在一座废弃的城堡地面搭建了帐篷城——医院、睡眠区、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城堡的长型窗子即破又脏,而一路回旋上来的汽车道则杂草丛生。

  正当我们在照顾着伤者与垂死的人时,我对于死亡的向往却萦绕心头。我认为,肉身的存活这事乃是加诸于我的一种审判,更表示我被那位撇弃了。然而祂的爱,对我而言却是胜过一切。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城堡背面的一棵树的残干上,再次要求祂让我进入祂的同在里,此时,一位上士穿过院子跑来吼道:“起立,小兵!三号帐篷中有个空军士官,他的膝盖,妈的几乎炸断了。”

  一进三号帐篷,我马上看到这人:他的一件空军夹克搁在柜上,我一见那黑色的夹克全身就都绷紧了。三杠在上,三杠在下,其中有颗晶闪的星:这家伙非同小可,是个上士!而且我所认识的上士每个都是满口脏话、小心眼、吆喝不停地——

  “嗨!我叫杰克汉姆。你呢?”

  从帆布床上用一双焚烧着痛苦的眼睛向上望过来的,是位年纪与我相仿的小伙子。他显然极其疼痛,但我一告诉他我的名字,他就想要多知道一些有关我的其他事情,诸如我来自哪里、喜欢做什么事、有没有兄弟姐妹等等。东谈西谈可以帮他将注意力转离痛处,他解释道。

  当我为他**时,不由自已的,我发现我也在向他问问题。他告诉我他来自阿肯色州的厄尔德瑞多,曾在那里的一间餐厅担任接待车辆的工作。这天早晨他所驾的吉普车碰到了一枚地雷,幸好,仅有他一人受伤。

  医生进来检查伤处之后,指示我将伤口**干净。当我把医生所吩咐的都办好之后,我实在毫无理由再留在这里了,但我却一直逗留在他床边。杰克身上有某种东西——他不喜欢别人叫他“上士”——使你很想亲近他。他勾起了我对某人的记忆,但一时想不起是谁。他是个高大英俊的汉子,有着晒成深褐色的脸、棕黑的眼睛,但令人难忘的却是他的笑容。这笑容在他脸上由左到右地咧露出来使你和绿帐篷、以及整座混乱的撤退医院,完全笼罩在一种尊贵的光明中。

  我以前多次处理过膝盖受伤的人,我知道他们会不断地感到疼痛,然而杰克丝毫不叫痛,似乎他对我的难题比他自己的还关心得多。当他得知我在医学院一败涂地的事,他简直像着火似的,巴望我战后再去试一试。而且往往谈了半天,他尽在讲我当医生这档子光明前途。

  我一告诉有关他那位决心挡阻我进学校的家伙时,他马上展现出明朗的笑容说:“人们总是夸海口的。若我猜得不错,将来你回去时,他大概不在那个学校了。”

  做为一个医士技术员,我的工作包括搬运碟子与便盆、打针,以及充当跑腿到军中小卖部。像其他的技术员一样,我通常也是痛苦地做着,直挨到换班为止,但出乎意料的,今天我发现自己迟迟不去,而且额外的工作着。究竟杰克使我想起谁呢?为什么和他在一起时竟觉如此愉快呢?

  令我好奇的是,杰克进医院的第二天,出现一位空军少校指名要找汉姆上士。在军中严格的阶级制里,军官们很少和入伍的人员做私下的来往。我领他到三号帐篷后,这少校就坐在杰克的帆布床边,聊了半个钟头。后来杰克向我解释说,这位军官就是吉普车碰到地雷而炸翻时,他所载的那位,“因此,他对我表示关心乃是很自然的。”

  然而我已经发现杰克周遭的一些“自然”的事情,毕竟与一些普通的事情略为不同。从少校继续不断地来探访的事上,让我感到最不平常的,并非是杰克所给予他的那种迎合,而是杰克对任何一位停下来与他聊聊的人,都给予同样的欢迎……包括我在内。杰克对人的态度,似乎不因其为少校或治疗他膝盖的医生、或是替他换被单的低阶技术员而有所区分。

  不到一星期,杰克就裹着石膏到处跛行。而今我一换班我们就一起去散步,起初只在城堡四围的土地上,捡着那些昔日是凹陷的花园而今却杂草丛生的地方,穿进穿出,后来就散步到通往尔诺的那条路去。表面上看,我是在帮助一位受伤的空军人员恢复健康,但我深知,那创伤的痊愈的进展倒是发生在我里面的,我怀疑杰克也是这么想。

  我们在散步间无所不谈,谈学校、童年、前途等等,而我里面有种感觉一直增长着,就是我似乎早已认识杰克汉姆了。虽然杰克跟着信天主教的养父母去参加教会,而这家庭也对他关怀备至,但我知道他视为虔心的更正派**徒。有一天,忽然我毫无心机的如同以前对我继母谈起那样,我发现自己侃侃谈着那晚我从医院中的电影馆出来后,我向病房小弟要了几粒阿司匹林,正像上次的经历一般,一些表达的言语简直是唾手可及。我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驶往X光区的救护车,醒自一个奇怪的小房间但发现另有一人睡在我的床上,散步在密西西比州维克斯堡的街头,以及徒然地想让一位路人听见我说话等等。

  这是我得以从容地谈自己经历第二次,而我能够读出杰克脸上所写的惊异,仿佛他一辈子没听过比我所描述还遥远的事,同时我也能从他的表情看出,他丝毫不怀疑我所谈的,我形容那降临到小病室中的光,以及我一生的事迹如何同时地被显出来,并且是被一种我前所未尝过的爱所返照出的……

  我停下来,注视着杰克。想着那种似曾相识的细密感觉,那种第一日碰面就如同遇见熟人的奇怪意识……

  原来是**一直借着杰克汉姆的眼睛在望着我!

  包容、关怀、喜乐——当然我是认得这些的!昔日我在德州一间医院病房中邂逅它们,如今,我在五千里外的法国山坡上再度遇见它们,然而这一次,他们只是透过一个脆弱的人类所传达出的一种不完整的回声而已。但至少我能晓得这个信息是源自于谁!

  由路上折回而朝营区走去的时候,各种思潮纷至沓来。有一度我们彼此保持沉默,杰克并没有催促我讲完那中断了的故事,他似乎借着他的敏锐知觉,晓得我的脑海中正在构思着某些事情。

  那年所感受到的孤寂,那种与人世以及其中所发生的事物相隔离的孤寂感,岂不是表明,自己渴望能返回那段站立在祂面前的时光?但我可能再寻见祂吗?回程途中我们到达山顶时,我疑惑着。

  我所遇见的那位,祂的特性是“现在式”的,祂是势不可挡的无所不在的,因此没有任何一段时间能被**成过去祂所同在的那段时光。突然间我明白了,想要寻回往日时光里的祂,是无益的,激活这个往日只不过是十五个月前的事一样!那个下午由尔诺的路上返回时,我领悟到,如果我想得着**的临近感——这是我比什么都还想得着的——那么,我必须每天从那些被祂安排在我面前的人里头去寻找。

  这些思想还盘恒与我脑际,我们却已到达城堡。我们绕到后面去,那里有一截树的残干,就在两星期前我曾坐于其上祈求着死亡。然而现在在这富有崭新洞察力的日子里,猛然地,我得知了某件事!

  两周前的祷告已得应验了。

  在那种我想都没想到的意义上,我的确是死了。因为这是数月来我首次将自怜、自责——所有以自我为核心的念头——全甩得远远的,以至于能够专注在别人的身上。这两星期中,杰克的伤和他的复原等事,塞满了我的脑袋,因而在照顾他的当儿,我失落了自己的踪影。

  一失去了自我,我就寻见了**。真奇怪,我想:在德州时我也是死了才遇见祂!我猜想是否我们里面某种顽固的部分非死不可,不然我们无法更看清楚祂?!

  杰克回空军基地之前,在医院中还呆了一星期,但这星期中我们建立了深刻的友谊,这友谊至今延续了三十年。由于杰克现今住在加州马利佛滩,而我则住维金尼亚州的沙罗特维,所以我们并非时常碰面,但是每次的相访,总让我们感觉刚刚才结束了法国乡间路上的漫步似的!

  对我而言,这乡间散步只是一种起步,是我开始诠释德州巴克利营那次临死经验的起头而已,因我一生都将继续完成此一使命。我明白了,第一步就是停止捕捉那来自于耶稣的超凡异象,并且从这张乱七八糟的桌面另一头的人脸上,开始寻找祂。

  对一个毕生住在南方小城的年轻士兵来说,这并非易如反掌之事!天主徒、犹太人、黑人——我从小到大一直认为这些人不仅与我有别,而且并非善类!因此耶稣按祂的怜悯将我放在第一百二十三队撤退医院,并且让我先接触到杰克,因为他颇易亲近,然后我不得不在杰克身上看见了**。但不久之后,我开始从纽约来的犹太人、芝加哥来的意大利人、特卖顿来的黑人身上,看到了耶稣。

  接着我发现了一个叫我顿然大惑不解的现象,我越懂得怎样从别人身上看见**,我越不会被这单位中所处理的死亡与痛苦压垮。这似乎颠倒了吧,一般来说应该是,越多懂得去爱别人,越加无法面对他们的痛苦。当然,这种事永不可能变得轻而易举的,不过倒是可以变得有点儿……忍受得住,此时,我发现自己再度追想起德州那次经历。

  我了解,我一直在夸张那次的记忆,并且单单沉醉于与祂同在的喜乐中。但当我坦诚地勾起记忆时,可以发觉在那“异城”中,有许多方面是十分丑陋的,甚至有一些痛苦的情景也远比圣华勒杭的火车残骸,显得更凄惨。我曾告诉自己,我想离开人世,因我见过一个更美的地方。但如今我渐渐明白这不是真实的:我所瞥见的来世,比今生光耀了千万倍,同时也比今生更残酷、更恐怖。因此,为什么来世的黑暗面不曾压垮我的心灵——如同这世界的阴暗面曾压垮我一般?

  于是,我开始研究圣经,有一天,我在自己的帐篷中翻读到诗篇,对我似有助益。“我若升到天上,”诗篇一百三十九篇中写着“你在哪里!我若在阴间下榻,你也在那里!”不错,这就是**了:在阴间的光景中耶稣也在那里。我就是借着祂的光与祂的怜悯才得见这些惨状的,而借着这两者,甚至给地狱也带来了一线希望。

  一九四五年五月欧战结束时,第一百二十三队撤退医院随着占领军进入德国,我所属的小组被分派到一座靠近伍帕塔的集中营,负责施药给新近释放出的囚禁者,其中不少是来自荷兰、法国、以及东欧的犹太人。这是我所遇到最令人心碎的经历。在此之前,我已多次面临了猝然死伤的情形,然而眼见这种慢性饥饿的惨状,亲身走过成千的人们,多年来只能一点一点地死去的集中营,这简直是一种迥新的恐怖。对其中很多人来说,这种慢性死亡已成为无可挽回的趋势。尽管我们火速地供给药品与食物,每天仍有数十人死去。

  现在我真正急需我那崭新的心灵洞察力。每当丑陋的压力增强得我招架不住时,我就循入我所学会的途径中。我总是在带刺的围篱内,由这头走到那头,探索着一张张的脸,直到我能找着一张回望我的**的脸。

  所以,我认识了野比尔·柯迪。这不是他的真名,因为他的本名是七音节难以念出的波兰语,再加上他蓄着下垂的八字胡子,看来象是老西部英雄,因此美国***都称呼他野比尔。他是囚禁于集中营的一员,但明显地他并没被关很久:他的姿态挺立、眼神明亮、经历不屈不挠!由于他通晓英、法、德、俄这几种语言,其流利程度如同他的波兰语,所以他变成营中非官方的翻译员。

  什么样的问题我们都拿去找他,因为单单文件工作就总是搁浅于辨认那些家庭失散、甚至整乡失踪的难民。野比尔一天工作十五、六小时,但依旧没有露出倦态的神色。我们这些人累得直不起腰时,他似乎越干越有劲。“我们还有时间接待这个老头子吧,”他说:“人家等着见我们已等一天了。”他向求者所发的怜悯,闪耀在他的脸上,往往就是这种光辉使我在心灵低落时,得以振奋起来。

  野比尔自己的资料文件被我们发现的那天,我大吃一惊,原来他从一九三九年就被关在伍帕塔的集中营!六年中,他同样活在挨饿之列,睡在空气不足而疾病侵袭的营房里,跟其他人一样,但却一点没有显出身体或心理上的崩溃。

  更叫人惊异的大概就是,营中每群人都待他如朋友;营中有纷争时都是他出面裁判解决。我到达伍帕塔数星期后,我才真正认出他的可贵,因为这群混杂的团体中,不同国籍的人彼此相恨的程度,不亚于恨德国人。

  恨德国人的情绪相当高,以至于在释放的初期,一些被囚的人抓了枪便飞跑去邻近的村子,见到德国人就开枪。我们接到的指示中,一部分就是负责防范这类事情的发生,此时,野比尔再度变成我们最得力的助手,我们全靠他去和各种不同团体的人商议,劝说饶恕的事。

  “要对这群人中某些人谈饶恕着实不容易,”有一天我们在手续中心坐着饮茶时,我对他评论道:“他们大都丧失了亲人。”

  野比尔倚着直背的椅子,啜了一口茶,“以前我家住在华沙的犹太区,”他缓慢地讲起,这是我首次听他谈自己的事,“有我妻子、我的两个女儿、我的三个小男孩。德军开进我们那条街时,命令每个人靠墙站着,然后用机枪扫射他们,我哀求要和一家人同死,但因我会讲德语,所以他们把我送进劳动营。”

  他停顿一下,也许是再次看见了他的妻子和五个儿女。“当时我必须立刻做决定,”他继续说:“是否我要任凭自己去恨那些干这种事的士兵?这种决定很简单。真的,因为我是律师,所以在我的行业中,我常常看到恨如何波及一个人的心灵和身体。恨曾杀了六个人,六个我在世界上最爱的人。于是我决定利用余生——不论是几天或者几年——我要爱凡我所接触的人。”

  爱所有的人……这就是使一个人身临各种匮乏却能保持健全的力量。这也是我在德州的病房中首次预见的力量,如今我已一点一滴地学会在任何祂所挑选的地方,认出祂这种力量的显现——至于祂所使用为器皿的人类是否认知祂,则毫无区别。

  一九四六年春天,我由德国的占领任务中返回美国,次年玛格丽特与我结婚了。当那合宜的时刻一到,如同前两次一般自然地,我毫不费力地把德州的经历讲给她听,辅助了彼此之间感情的滋长。

  杰克汉姆的预感此时证明为正确的:那位发誓拦阻我进维金尼亚医学院的负责人,如今不再和学校存在任何关系了。而帮助我重获入学许可的西德尼博士,就是当年生物化学给我丁等的那位教授!这次我下决心不再重蹈覆辙,我已明白,若我将眼目转离耶稣,定睛在自己身上,那么难题就开始了。这次我丝毫不为自己的愚钝和坏记录而担忧,结果我顺利地通过了课程。

  在执业初期,我就发现,每位医生都晓得:药物并非一切问题的**。每当我被难道时,我总会为病人祈祷,常常如此——在沉默中低语——祈求耶稣帮助我做正确的诊断,选择正确的疗法。此外,玛格丽特和我,现已养成了每天早晨一起为病人祈祷的习惯。

  我继续读着圣经,但奇怪的是,以前在教会的主日学里翻到圣经时,似乎总觉得它枯燥、难读,但历经了德州之事以后,圣经却变成一本描述人生的真实记录。当耶稣对湖滨的一些渔夫说:“跟随我!”当然他们会立即舍下一切,急于跟着祂——有谁能拒绝呢?当祂说:“我是世上的光!”这也不过是讲一种可以观察到的事实罢!

  若说我的经历使圣经变得易于了解,那么倒不如说我战后开始有顺序地阅读这本圣经,它才使我更加明白那次的经历。反复地读了钉十字架的记载,我终于领悟到,尽管我犯下许多丑行而且这些事迹曾明明地显在眼前,但我在祂的面前时却拥有一种不被定罪的把握。为什么?这是由于祂的钉死!我看清楚了,因祂已经为我们偿还了罪债,我们如今是站在祂复活的光明中!

  为什么这广大无边的作为竟会临到我?——是否十一岁时在教会的礼拜中,我就已拥有了这些?——我不知道。但我借着读圣经才开始了解,我们在这地上过活的人生,在祂的计划中占了何等重要的地位啊!我以前真是大错特错了,居然在巴西轮上、在圣华勒杭克、在诺尔的地方因着厌恶自己,求祂取去我的生命,竟想要在祂完成我身上的工作之前离开人世。

  我想起在第一个冥界所看到的,那些悲惨的灵魂,沉溺在仇恨与**里,定睛在永无法接触到的物质东西上。换句话说,其中没有一人在世时曾完成了成长的阶段,不论这阶段是短是长。我毫不迟疑地深信,我在欧洲看到的某些年轻人,虽被炸成一片,但却早已达成了神为他们在地上所定的目标,早已预备好辞别这世界前往那接近祂的地方。然而我当时的确却尚未准备好,因我充塞着自我为中心、偏见、自以为义等心思意念——我真是斗胆,竟敢向祂求死!难道因着渴慕耶稣,我竟忘了祂向我所显示的?那平原上爬满了我所见过最不快乐的灵魂,一个个都坚持自己的优越,以致想毁灭别人……难道我当真想进入这样的永恒中?(事实上,当时我曾否达到一个程度,敢于甘心情愿地说,我已完成在世的任务了?)
 

第十四章

  一九五二年一个晚上——那大约是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因我刚加入的利趣门医药学会,不久前才举行过一年一度的圣诞舞会——我闲在客厅里读着“生活”杂志。杂志上尽是火鸡和火腿的商标名称的广告,而且每个一页就跳出一个欢天喜地的圣诞老人,所以我漫不经心地翻着,突然,我的手指僵住了。

  眼前这页杂志上绘着一座巨大的球形结构,它被剖开来展示其中的人和机器,里头有一个活动的吊钩悬在钢梁上,有涡轮机、一具大圆形槽、梯子、小甬道,在地下的角落有间小控制室。

  我的心直往喉咙上跳,不是由于这些东西显出了未来的模式,而是由于那种确认自己早就看过这些建筑的肯定感。绝不是最近看到的,不知怎么说,似乎是几年以前见过的!我凝视着这幅图画,但却看到了这些东西的实体,我曾在这怪异的内部徘徊过呢,也看过这架梯子,望过那座大水槽?

  但是……我不可能瞧过吧!急急地看一下正文,我知道自己的记忆搞错了:

  上周原子能委员会揭开秘密之纱,准许生活杂志的画家绘制了美国第二座原子潜水艇引擎原型的部分细节,以及容纳此引擎的奇怪屋子。本座建筑先进在纽约州斯科纳塔第附近盖建中,将成为世上最大的人造球型,是价值二百万美金、高二百二十五尺的钢架壳。

  报道上继续说,为防止可能发生的放射性污染,科学家将在球体内建造潜水艇引擎,然后把它沉入大水槽去试验。迷惑中,我将杂志搁在膝上,因为我虽如此肯定自己曾看过整个实验程序,但我却从未到过斯克纳塔第啊!何况我所勾起的记忆乃属于过去,而它却是新近才建造的呢。我以前看见那东西时,它早已完成而在使用中了,虽然当时我对它一点概念也没有——

  忽然我记起来了,那是地球时间一九四三年,当时我站在一所仿佛校园的沉静地区里,其中居住着一些深思着的灵魂,像修道士一般裹在长袍中,那时我凝视着巨大球形的建筑物,漫步在复杂的设备之间……

  到底那是什么地方?到底它是借何种神秘的途径,竟能与今日世界的生活、思想互相连通——连通于这种我正坐着、玛格丽特在厅上听电话、而圣诞卡片排满壁炉架的一九五二年的世界中?我并没一直思索这事,倒是在揣测着,哲学家所说的话对吗?——他们说,有些概念似乎是从“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瞬间,撒落在广阔的世界各地!

  我自己对超尘世领域的探索,越来越谨慎。若**一直做我的向导,那么这事倒无可畏惧,但自从得着脱离身体的经历以来——九年前的事了——我碰见很多过渡着迷于“灵”的世界的人,最后,他们似乎连万灵之灵的神亦视而不见了。

  坐在客厅的那晚,我确知时候到了,我需要比目前更公开地谈论自己与**相遇的经验。如果我们实在是迈入了原子能时代,却依然不认识创造这种时代的力量,那么,仅在几十年之间我们就会毁灭自己和地球。这件事若单靠专职的牧师们来疾呼是不够的,我认为每个经验到神的人都有责任呼吁!这准又是祂所定下的时候:因为我一向是拙口笨舌的人,现在竟然对着青年团体、俱乐部、教会、以及任何愿意听的人,宣扬信息说,神就是爱,除此之外都是地狱。

  就职业而言,当然我确知这种举动必要毁了自己:无疑地,我失去许多不愿信任“宗教狂”的病人。奇怪的是,那些我最害怕会被他们嘲讽的人,往往是最容易接纳我的人。记得我申请到维金尼亚大学医院担任精神病医生时,在职的一位朋友劝我不要提及我的经历,因为他不知道别人会怎样想。第一位与我会谈的竟是威尔佛医生,他是精神病医学系的精神分析与分析心理疗法的教授,是维金尼亚心理分析界的顶尖人物之一。

  我前脚才踏进他的办公室,威尔佛医生就劈头说一句话:“喔,李齐医生,我晓得你认为自己遇见过**。”

  顿时,我望着自己在维金尼亚大学就职的机会飘出了窗外。威尔佛医生是接受佛洛伊德分析观念的犹太人,而今他率直地发出了一个问题,等着我回答。在暗中,我一如往常般地仰望耶稣:“主,我现在说什么好呢?”

  “凡在人面前不认我的,我在我天上的父面前,也必不认他。”这些话仿佛听得见一般地出现了。

  于是我对威尔佛医生说:“我无法否认在德州巴克利营,发生在我身上那件事的真实性,如同大数的扫罗无法否认他在大***路上的经历一样。”

  我成为精神病医生的机会就这么泡汤了,我想。数周之后,在大惊讶中,我接获一纸通知说我已被审核人员一致接受了。过了几年,威尔佛医生与我成为好朋友,他这才告诉我说,当时那番特别的谈话实在是攸关大局呢!“此处所有人都知道,你宣称自己有过脱离身体的经历,倘若你曾有一秒钟对我假装没有这回事,我会将你贬为高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并且很可能是个情绪紊乱、无法分别事实与幻觉的人。”

  当然,在诊室中,我为了持守忠实的精神病医生的职责,我极少提及个人对神的观点,除非相当有必要,像遇到胡烈德·欧文的例子时,我才会破例地撇开职业上所要求我保持的沉默。

  “你知道为什么我每天早晨要提前到办公室?”有一天,我们在讨论德州经历对我生活的影响,我问着胡烈德:“为什么要比其他医生和工作人员还提早到达?因为我总是利用这段时间,为今天我要见到的每一位病人祷告;我相信耶稣为我们每个人都设计了应办事项清单和时间表,所以我祈求能借着祂的帮助,让病人和我一同来发现它们。”

  若耶稣给胡烈德·欧文在世的时间不是数十年,而只是几星期,“那是因为祂知道你能在几星期中完成你的任务。你能够饶恕别人,也能接受别人的饶恕,更可以叫自己从一些癖好和愤怒中挣脱而获得自由——只要是你不想带进充满光之国度的一切包袱,你都可以甩掉!”

  当然我是不知道胡烈德在心底深处转些什么念头。这正是精神病医学的极限,顶多只能探讨病人愿意讲出来的部分。但我知道,在一九七七年五月九日进我办公室赴最后一次诊疗的这个人,已经和前年十二月中我初次遇见的那个人迥然不同了。肉体上,当然他是比以前更衰弱了,甚至需要一位邻居载他过来,而且在会谈的时间里,他从头到尾一直躺在**沙发上。然而他在喘息间所讲出来的话题,在眼神中所流露出的平安、或是幽默,使我充满了喜乐。

  他一直和以前的雇主争执着,希望他的医疗帐单能够归入公司的保健系统,为此事我也填了不少单子。这周他接到最后的裁决通知,宣判他的要求被拒绝,因为他辞职时并未预先通知对方。

  “你知道吗?”他告诉我说:“他们是对的。当初我辞职是因为我愤怒极了,一心想给他们找麻烦的。谁知现在只剩下我一人麻烦缠身。”

  他笑了起来却被一声咳嗽打住,但我觉得那笑声听来真美,因为这是由衷而发的真笑,丝毫没有掺杂一点愁苦在其中。“就象我们以前所读的,对不对,医生?‘人种的是什么,收的也是什么。’如果我早一点懂得这道理,那么失去了保险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现在我晚上常常睡不着,但我干什么你知道吗?”他接着说:“我为那些上班的家伙们祷告——希望这公司有个好年头,生意茂盛、利润多得出乎意料!”

  当然,没有人能够臆测另一个人死后的事情,但五月二十四日,当那同一位邻居以电话告诉我胡烈德·欧文去世的消息时,至少,我是毫无困难地体会了他离世那刻的奇异转变。那种耀眼的光,那种心中深知自己顺利地完成了功课的喜乐……

  神忙着在塑造一类懂得如何去爱的人们。我相信这世界的命运如何,全决定于我们是否努力地成长——然而如今剩余的光阴不多了。至于,我们会在下一个世界里看到什么呢?在此我深信,将来我们会发现什么,这必是取决于我们在今世如何好好地完成彼此相爱的功夫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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