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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李齐《死亡九分钟》第1章--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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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溯哲学的历史和发展,委实可以将它描绘成“百转千回话死亡”。死亡向来是哲学家最深刻、最根本的关怀焦点!一九六五年,当我还是二十岁的哲学系学生时,我得知有个人经历了明显的医学上的“死亡”,他不但在这段时间里获得了不可思议的经验,同时还活着在向人描述这事呢!因此,毫元疑问的,我立刻大受吸引。事情不止如此,这人还是一位可敬的医生——那时他已是执业十四年的驻院精神病医生——且极愿意与别人分享他的故事。于是我借即机会跑去听他叙述,这当然不在话下;不过当时印象虽颇深刻,但随及我就在心理上将它“归档冷藏”了。后来——再听见类似的事件,我才开始调查这些临死的经验。

  这位精神病医生名叫乔治·李齐,如今他将这经历叙述出书:是三、四个我所知的最奇特而且纪录完整的“死亡”经验中,属编年记叙体的一本。若说仅有这个记载,则李齐医生的故事读来已是令人惊骇万分;何况若一个人豁然知晓,曾有过数以百计的人们从千钧一发的死亡线上重返人间,并且携回显著相似的描述,惊讶更是不可言喻的。

  一定有许多人会问:“乔治·李齐(以及其他又过类似的经验的人)当真死了吗?”无可讳言的,若将“死亡”定义为——理由似乎是冠冕堂皇的——身体不可能再恢复功能的状态,那么,这些人没有一个死了。但按医院临床的意思,对于判断死亡的标准根据等等,这些事至今尚在争论中,毕竟连整个医学界都还不能对此盖棺定论呢!至于我自己的看法是,不管一般人所了解的死亡状态为何,我敢于说,李齐医生和其他同此经验的人,实在比大部分活着的人类更接近于死亡的境界,仅毫厘之差吧。单为了上述的理由,我个人已相当乐意倾听他们所想讲的了。

  针对这些经历,往往有一个问题会被提出来,询问到底它们对这些人产生了何种影响?这可从李齐医生的叙述中明白的看出,这经历在他身上产生了极大的——着实是最根本的——影响。可惜的是,唯有我们这些与他亲近的朋友,才能够感受出他深沉的善良、包容、以及他对别人那种处于爱的关怀,正是这些特制刻划了这位不寻常的人。

  透过以上的短语,让我就此避开,并且向您介绍我这位朋友乔治·李齐,盼望读过这本书后,您也会认识他、喜欢他,像我和我一家人一样。

  《生命以后的生命》作者  瑞蒙·慕迪  序
 

第一章

  我提早踏进了办公室,希望在第一个病人驾临之前仍有片刻的安静,这是我一向的习惯。我瞄了一下这个依旧在幽暗中的房间——书桌、舒适的椅子、以及坐落在窗前的黄颜色的沙发,我深深的感觉到,从事精神病医学的行业确实是令人相当满足的。

  我已经干了十三年的医生,这些年间,我常在意识中认为,自己所治疗的只是病人的某些部分而已,充其量只是在诊治疾病所显出来的征兆,而绝非在对付疾病。我在维金尼亚州利趣门的纪念医院工作,这里向其他规模宏大的现代医院一样,没有时间让我把病人当作“人”来了解,也没有时间让我倾听病人在诊断室所发的问题背后,那些真正的问题。

  因此,在四十岁时,我又回到了学校。这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我必须要求妻子离开利趣门而搬往沙罗特维,并将两个孩子迁出学校,同时放弃自己在利趣门医士训练学院的院长职位而住进学校宿舍读上几年的书。然而自决定至今的十二个年头里,我多次因这抉择而感觉欢悦,并且今天在这一日之始的安静时刻中,我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欣喜。

  我轻轻弹开桌面上挂号用的活页夹,按顺序看着今天约诊的名单:密特莉、姜彼得、珍马汀,随即我的指头停了下来。(注一:病人的名字改换假名。)

  午后第一个约诊的人是胡烈德·欧文,我几乎忘了他是昨天才离开大学里的诊所的。诊断胡列德的医生,上周曾打电话通知我说他的诊断报告是“肺癌,已蔓延及脑部”——其实我已经知道了。胡列德因肺癌而濒临死亡,这是我在五个月前就怀疑到的,因为九月里他第一次见我时,他显出了极强烈的沮丧;那种沮丧、干咳、以及整个会面中连续不断地抽烟,在让我提起警觉,于是我安排他到此地的维金尼亚大学医学院附设医院中,做一次全身总检查。

  显然的,胡烈德根本没有赴诊。三周之前,因为我的疑心再度涌起,所以我就在这房间里替他检查一番。虽然,当时我缺乏足够的设备,不过借着一个听诊器着时也让我听够了。随后他在大学中的医院里进行了一连串的试验和诊断;若说这样做,是因为对他的病况有所疑惑,倒不如说,是为了他的缘故。

  他会在今天下午一点正来到这里,可是我如何帮助他面对自己的死亡这个铁定的事实呢?他到这儿的数月里,虽然病情已有了显著的进步,可是距离痊愈却仍十分遥远。他所迫切需要的只是时间,而今时间却正是他所不再拥有的东西了。

  此外,眼前他这个无法开刀的癌,似乎彻底地否定了他所挣来的一切——然而他只有四十多岁啊!对他而言,这件事一点不误地证实了他的神经病向来所坚持的论点:从他出生至今,全世界的每个人都在设谋陷害他!唉,问题是,他所坚持的并非完全错误呀。他的母亲遗弃了他,接着他便经历一连串不稳定的领养生活,遭遇到许多剥削人的老板,以及一个痛苦不堪的婚姻,因此,除了这些病态的关系之外,他知道得太少了。让他发展健全的人际关系乃是我们一生的目标;因着对我的信任,他开始建立了他一生中首次的真正友谊,然而就在这节骨眼上,他竟要死了!这最大的背叛事件发生了,同时这最终的证据显明了有个设计好的把戏,从起初就在陷害着他。

  整个早上的约诊之间,我的思路不断地转向胡烈德。午餐时,我刻意叫人送进来一份三明治,就在书桌上吃起来,唯恐他会提前到达。然而一点钟过去了,在一点十五分时仍然没有胡烈德的踪迹;一点三十五分时,他来了,这是约诊五个月来他首次迟到。

  “我无法付你钱,”他抢在坐下之前说:“今天早晨我辞去了工作,同时我也把心里对他们那些吝啬鬼的想法,全讲出来!他们要我继续留下一直找着代替我的人,但是我干嘛要为他们效劳?”

  “ 医生们只给了我四个月时间!”他将自己摔进沙发,迸出了不真实的笑声,继续说:“唉,医生,这简直是开玩笑?过去这么多的检查原是为了让我获得一个更好的未来——只是如今,我不会再有未来啦!与我的母亲搞好关系、和我的妻子搞好关系,——现在看来,这一切都这是浪费时间,唉?”

  “正好相反,”我告诉他说:“这些事按目前而言,比过去的情况更急迫了;你的未来全看你如何迅速地处理这些关系。这比你想象的还要紧多了。”

  他盯着瞧我,那双受伤的眼神看来极令人难过。“我的未来?”他回答道:“我刚才告诉过你,他们说我只剩四个月,这也就是我可能只有四个星期了,因为医生们也跟一般人一样会撒谎的。老实说,我觉得我犯不着用什么苦心来搞好人际关系了。

  “我并非在于你谈谈四个月或四星期或四十年,我是在谈那永无止境的未来。”

  像一扇门摔倒我脸颊似的,我看见他眼中那种正要展开来的坦诚,一下子消失了,“你是在谈……天堂与地狱这码子事?算了吧,医生!”

  他试者保持那种“鬼才信”的语调,但我知道我已经惹得他相当恼火了。若非因在这段日子里,我们早一借着彼此了解而缓慢地建立了友善的关系,否则我是不会把话题如此明白的抖出来的。这点是颇重要的,因为他常说我是他所遇见的人中,头一个从来不向他耍花招的人。

  “所有的人中,我决不会想到会是你告诉我这些话!如果我想听这一套胡言乱语,谈什么死亡不是结束等等,我早就跑去找个谈饼在天空的牧师啦!他们会应许你得着一对翅膀、一座竖琴,以及其他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唯一的条件就是丢张大钞到盘子里!”

  我深深的吸一口气,摸索着想找出合适的词句——或者至少不能挑到错误的字眼也好。胡烈德的过去我知道太多了,因此我了解对他而言,任何稍微涉及宗教的事物,都是该诅咒的。他寄养过的家庭中,最残酷的三家都是那些上教堂的虔诚人士;他们一直相信唯有狠狠痛打,才能将沉默阴郁从这个畏缩的孩子身上赶出去。

  “我不知道竖琴、翅膀这一类的事,”我接着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亲身体验到的事,自从——”

  我停了下来,担心着底下这危险的字眼,是否会彻底摧毁那座建筑在我们之间的信任桥梁?“自从我死过之后”——这就是方才我想说明的,但眼前这位是常被欺骗的人,我该如何才能将自己生命中的转折点与他分享,并且不至于让他听起来像是大谎言?

  “胡烈德,”我迟疑地开始说:“曾有一次,医生们也将我放弃了,宣判我死亡——拉起白被单覆盖上我的头。约过了十分钟左右,我又活过来并且在世上再度过一段年岁。对我来说,这件事只是那漫长故事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这是个庞大的故事呢!胡烈德,我想讲给你听。”

  胡烈德掏出一包烟,以颤抖的手点燃了一根,“你是不是要我相信,你曾瞥见过未来的生命?这是你想讲的,对不对?——即使今世是个窝囊的**也没关系啦,因为来生中凡事都是完美的?”

  “我并非要你相信什么,我只是想单纯地将我所信的告诉你,何况对于下一个生命会像什么样子,我自己也没有概念。我只能说我所看见的——管窥而已。但从那一刻起,有两件事让我完全信服;第一,我们的知觉意识在肉体死亡之后,并没有消失——事实上,他变得比往常更敏锐;第二,我们在世上如何过日子、建立什么样的关系,这个影响是深远而无限的,比我们所了解的还重要得多。”

  有片刻的时间,胡烈德向我发怒而不愿看我一眼,“如果你曾病得像你所说的那么厉害,”他问道,双眼瞪着棕绿色的地毯,“你怎知道自己不是在昏迷中狂乱了?”

  “因为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经验中,最真实的一个。胡烈德,那次事件以后,我也研究过梦和幻觉。我有过很多充满幻觉的病人,但从未遇过与我有类似经验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的确相信我们会……继续地保持着自我?在死后?”

  “我敢以我的生命作赌注!这三十年来我所做的每件事——成为博士,做个精神病医生,以及每周拨出数小时和年轻人处在一起的自愿工作——其动机都得追溯到那个经验。我不认为精神狂乱能够做到这地步、甚至还能掌握一个人的整个生活。”

  “精神狂乱的人是没有办法如此,”他同意:“但那会不会是暂时的幻想?会不会是你至今一直都处在不正常的状态,你懂我的意思吧?”

  “你是说,如果我是发疯的?”我微笑着,然而却明白这个问题是合理的,因为疯狂的人对他们自己而言,似乎总是最有理的。

  “这是个不易回答的问题,胡烈德。不过我猜想,我们之中谁也无法永远确定自己是合理的。然而,有个理由让我相信自己是可礼遇的,那就是在我接受精神医学训练之前,我通过了他们在维金尼亚大学所给予我的严格询问。我必须应付每个上级人员,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以各种不同的问题考我。”

  “由于我拥有的经验——死亡以及随后发生的事——占据在我所信的一切事之核心地位,因此我感觉他们应该得知我有这个经验,所以我描述给他们听了。那些文明的医生们怎么想,我是不知道,但是在听完我的陈述之后,他们每个人都判定,我不但精神正常而且情绪稳定。”

  “这就证明那些医生都疯了!”胡烈德说,但是他微笑了起来。这是他进门之后的第一个笑容,此时我知道,不论他保留着什么想法,至少他已准备好愿意听了。

  这故事太长了,不是一两个约诊能讲完的,然而我觉得,不管我们需要耗费多少时间,这都是值得的。胡烈德的个性如何我知道,所以我懂得若以个人主观的解释为开头,则不是最好的方式;他宁愿倾听一个个的细节,完全按照发生的顺序,然后才拟出他自己的意见。“我不打算马上就下任何结论,胡烈德,我只是试以事情发生的步骤,从我进入陆军医院开始,一步步地描述出来。最后,若你想谈谈其中——对我或对你——的意义,那么我们可以再谈。”

  “陆军医院?”胡烈德问道。他往回数过去:“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事了,对吗?你是说,……你吃了子弹?”

  “这是战时的事没错,不过并非我挨了子弹,”我悔恨地咧嘴而笑,回忆起来:“那是因为德州西部的天气……”
 

第二章

  我合上双眼,回忆三十四年前,那列由维金尼亚(Virginia)驶往德州阿比灵的火车;成百的年青新兵,大部分像我一样,是初次离开家庭。我生长在利趣门(Richmond),因此,我在途中惊异的发现,地球上竟有如此树木稀少的地方?

  “那是一九四三年的九月底,”我开始讲:“我正前往德州的巴克利营接受基础训练。”当时我二十岁,高而瘦,是个相当典型的孩子,满脑子是打胜仗、击败纳粹势力的理想主义。

  唯一我没有预料到,会去战一场的就是灰尘;在阿运比灵的火车站,我们被一堆堆地装进卡车,等着拉到几里外的营地。因为尘埃满天乱飞,以至于一路上什么也没看见。我想巴克利营准是庞大的一块地——估计有二十五万人在此受训——然而一直到几天后,尘埃稍稍落定时,我才看清此地的面目:延伸到沙漠中的一座散装的木造兵营城。

  在沙尘的猛击中,我们必须戴着护目镜操练,这当儿我们仍需将一双手搭在前面家伙的肩头,否则我们准会撞在一起。接着在十一月中开始下雨,于是所有的沙尘转变成烂泥,但狂风依然不断地把地的表面吹干、把沙尘打在你的脸上。大家都惯于说,这里是世界上唯一能让你行进在及膝的烂泥中,但仍然满眼飞进灰尘的地方。

  十二月里,最严重的是天气转冷,较之利趣门的酷寒有过之而无不及。十二月十日那天,气温是华氏十度,我们坐在地上听几位年轻的尉官讲了二小时有关装备**的正确方法,当晚,整排的人都咳个不停。

  次日清晨,我的喉咙依然作痛,于是我去病房挂号;我当然是在发烧!只是热度不甚高,约有华氏一百零二度左右。随及一辆吉普车驶来,将我载往基地医院。

  这是一间有五千床位的大医院,约占用了两百栋以上的低矮木造建筑,全都以通廊相互连接起来。由于我在发热,那位老资格的护士就把我分配到隔离病房,那是一栋有二十四床位的营房,其中医生和护士各有一间办公室,另外在进门处有间储藏室,而它的正对面有三件单人床的小卧室,如果你真病得严重了,他们就将你摆在那里。但我仅有一点微热,所以我是住在另一头的大病房中。

  事实上,唯一让我忧虑的是,这天已是十二月十一日了,而我必须在十二月十八日搭火车回维金尼亚州;我刚刚获得了一个小兵由美**队中所能得着的最大假期,所以我无论如何不愿意被一个笨蛋感冒骗掉了。我家乡利趣门的维金尼亚医院在十二月二十二日开课,透过陆军的特别训练计划,我将在那里变成一个医生呢!

  这件事的惊喜之感,常让我在夜间醒来,还一直的怀疑这究竟是否真实?那是感恩节隔天,我在操练场里突然被叫到屋中,面对着一屋子的少校和上校——其中还有好几个准将呢。我暗自深信那是个军事法庭,因此努力地想着电影中的情节,到底他们是否给你一个机会打电话回家通知父母,还是一下子拖出去枪毙掉?

  他们向我发射问题时,我虽立正站着,但我的膝头却还都得撞来撞去。他们问道,你完成过利趣门大学的医学院预科训练,这是真的吗?你已得着维金尼亚大学医学院的入学许可,这是真的吗?当医学院的学生们都自动地申请缓征时,你偏偏申请入营,理由何在?

  终于有个长官向我解释;到目前为止(一九四三年冬天),军中严重地缺乏医生。每个人都知道明年某刻,同盟国将在欧洲大进击,但谁能预料此后战争将要持续多久?五年?六年?所以他们急需医生。显然的,培养出医生最迅速的方法,就是在士兵中找一些受过预科训练的人,再去受训。

  于是我战栗而释然地告诉他们说,是的,去年夏季我十九岁时就完成了医学院预科的训练,且向大战期间的一些学生那样,以两年的时间修完了四年的课程;是的,维金尼亚医学院已接受了我的入学申请;至于为什么我偏偏要入伍?……这是私人的事呀!然而所有的军官全望着我,等着听我回答。

  我告诉他们,这是因着我父亲的缘故,因为他服役去了。他们一直瞪着我,等待着全盘的故事,所以我只好把一切都掏出来。我解释道,父亲是铁路局的煤矿专家,四处旅行,去向他们的煤矿大主顾们示范如何建筑良好的熔炉等等。大战爆发后,公司将父亲借给联邦政府,随及他走遍全国,检查了军事基地中所有靠煤燃烧的工厂。当欧洲大进击的可能性增大时,父亲接到一个军中的任务,被分派到专为“进击日”储备燃料的小组里。

  这就是我父亲,早已超过了征兵年龄却要前往海外,准备随着第一支队伍踏上欧洲大陆去设立燃料补给站;而我,正值二十岁,怎能无视于战争而继续求学?所以我志愿入伍,接着被送到德州的巴克利营。

  当然,我并没告诉长官说,这数周在尘沙与烂泥中的生活,已经让我对一个步兵在战争中的价值起了很大的思想改变。虽然我丝毫没有期望得着什么,但竟传来这个不可思议的消息说我将要进入医学院!居然是军队决定送我去的!

  穿着他们给我的一件袋子般松垮的白睡衣,我躺着瞪向这间隔离病房的木制天花板,感觉事情的进展相当令人满意。我在想,如果我是个虔诚的信徒,我一定会说这是神所做的,然而这反应到没发生在我身上。虽然我在家时曾上过教堂,但对我而言,那并非是很重要的事。

  要紧的乃是参加童子军活动!我十二岁时参加童子军,由最底层的新手一直干到鹰级童子军,接着在去年夏天晋升为少年童子军副教练。因此我自然的倾向以荣誉的记号——一种善行——而被送往医学院则是奖赏似的。

  这就是我人生进展的方式,以读医为例吧!远在我不懂何为赚钱谋生时,我已决心做个医生,然后在大学时才发现,原来医生带给人们好处的同时,也能赚一大笔钱。问题是,我并非为报酬而踏入此行业的,那酬劳只是完成了正确事情之后随之而来的结果。

  随军护士在我床头停了脚步,甩了甩温度计,于是我把它塞在舌头下,祈望终于能出现好消息。已经是十二月十五日了,我在这病房中已捱了四天却毫无起色,十八日要上火车的事已叫我着实的担心起来。我知道即使是热退了,他们还会叫我在复元室待上好几天。

  她看了看温度计,然后记在统计表上,“还是一百零二度(华氏)没错。”她说着,语调听来满含歉意似的。我曾告诉她我的大假期,而她和其他的职员一样,似乎真诚地在关心着我。

  因为我一直搅扰他们,所以他们不得不搜集来一堆火车时刻表。我将它们搁在床边桌上,和水壶、饮水杯、痰杯以及夜灯放在一起。

  医院中所有的装备里,只有这些时刻表是我和外界的唯一联系。万一十八日我不幸仍呆在这里,我就要研读此地通往维金尼亚州的每一个火车站班次的时刻,一直到能找着让我在利趣门参加二十二日开课的一个方法。万一到时我不能露面,唉,此地至少有一打以上的士兵正等着要代替我呢,这是我相当清楚的。即或有个奇迹使他们替我保留位子,但只要我到达时其他的课程都开始了,那么我想赶上进度的机会也就等于零,因为这是服役中竞争最激烈的课程之一!而且我已接获警告说,起初九个月里,班上就有三分之一会被淘汰。

  我将护士留在纸杯里的药丸吞下去后,马上回到自己那令人舒服的哲学中,告诉自己说,我十分明白我想成为医生的动机,决不是为赚钱而是想帮助达比尼爷爷。

  达比尼爷爷是我外祖父,只要我一闭上眼睛,仿佛就看见他的蓝眼睛与根根直立的白胡子。达比尼家族是十八世纪移居到维金尼亚州的法国新教徒,他们所住的区域至今仍保留着特殊的语言。达比尼爷爷总是把花园念成“花依园”把车念做“吃依”。

  对结节与我而言,与其说达比尼爷爷和奶奶是我们的外祖父母,不如说是我们的爸爸妈妈。我出生一个月时母亲去世,而父亲的工作使他到处游历,因此达比尼爷爷和奶奶把玛丽珍和我,带到利趣门郊区他们那栋叫“苔边”的古老大房子去住。

  那里实在是一个小男孩成长的奇妙环境,在宽敞的走廊上有很大的柳条椅,在院子中有古老的榭树。达比尼奶奶在草地上养着乳牛和小鸡,一直到城中立下了禁令才停止畜养。她是一位个子小小的守旧女士,称呼她的丈夫为达比尼先生。她宁可保留她那老旧的、燃烧木头的炉子,也不愿使用新式的**炉。童年时,每个清晨醒来,我就听见她在厨房中敲面糊团的声音。

  达比尼爷爷拥有南方最大的一间鞋铺。二楼孩子们的房间里,有座靠脚摇动的旋转木马,是我最爱玩的。有时候,他会带我到阿卡铁道区,就在我们房子附近,老利趣门、佛德瑞克和波多马克河的交汇处,观看转辙器的引擎。

  家中的另一分子是威廉斯小姐,她是颇富经验的护士,由医院里陪着我这不足月而恐怕活不成的婴孩一直回到家来。达比尼爷爷很喜欢提起当时我是多么小呀,以至只好用鞋盒装回来。威廉斯小姐带着银边眼镜,在鼻子上有块肿瘤,是以前受过伤而随便处置的结果。她把我疗养于一个大瓶子中,那是利趣门当时闻所未闻的新发明,然后她继续留下来照顾玛丽珍和我。

  七岁时,父亲续弦,于是玛丽珍和我回去与父亲、继母同住,而威廉斯小姐则去别人家工作,但几乎每个周末我仍然跑去“苔边”和达比尼爷爷奶奶在一起。年复一年,我看着达比尼爷爷因一种无人能治的疾病,慢慢的扭曲、弯腰起来。

  人们说那是风湿性关节炎。当我还小时,风湿仅在他的腿里,所以他支着拐杖来来去去,接着风湿蔓延到肩膀和双手,于是他只好坐在轮椅中。我长大些后,常常将它由椅子上抱起来,放进他的车或床上,那时我才了解风湿是多么的令他痛苦。达比尼爷爷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他是世上最不会埋怨的人。事实上,他的医生常常带一些病人来探访这个严重的残废的老人,好让他使这些人快乐起来。但有时它会因着剧痛而退避,一张脸变得纸般白,此刻就是我决心做个医生的时候。

  现在想为达比尼爷爷做什么都太迟了,因为三年前在我十七岁时,他去世了。记得当我从周末的童军旅行回家时,发现小弟亨利和小妹布鲁丝倚在前窗旁;亨利只有七岁,布鲁丝五岁,他们太小了,根本不懂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一眼看见他们在哭。父亲、母亲、玛丽珍都在“苔边”,他们告诉了我。

  他们将达比尼爷爷置于前头的客厅。我在这熟稔的门边站了许久,感受着一种莫名的不情愿,很不想踏进去。灰色的金属棺木立在支架上,紧挨着一架老式的爱迪生留声机。最后我跨了过去,站着俯看我的外祖父。

  可是这苍白、寂静的躯体不是达比尼爷爷啊!他太沉默、太缺乏色泽了。他的双手尤其让我吃惊!化装师将它扭曲的手指拉直,因此他们平摆在发亮的锻布上。达比尼爷爷的手以前扭在一起的样子,对我而言是很美的,然而眼前这双手过分光滑、过分呈现蜡白色,因此让我觉得可怕。

  纵然我再也没有机会帮助我的外祖父,但至少他是我了解了世上的苦难。按我现今的见解,如果一个人能借着防止痛苦而赚钱的话,这纯粹知识因为构成着宇宙的那种令人叹服的正义使然吧。

  事实上,很有趣的是……一旦我想到金钱这一个角度时,我的心便会开始想到一切我所爱拥有的东西。目前我已与相当不错的清单了,从卡迪莱克跑车、游泳池、一直排到游艇。

  这时病房的小弟推着午餐进入大房子中,于是我把高尚生活的梦想暂搁一旁,以便能集中精神面对眼前的铁盘子;但午餐一过,顽固的思想立刻又回来了。我盘算着,自己将借着军队的火急计划,成为毕业的医生中最年轻的一位。然后——哦,大战是不会永远打下去的。

  我瞧着左手上的戒指:在卵形黑玛瑙上的是代表费·加玛·德塔弟兄会的金色猫头鹰,玛瑙座上绕着一圈字“利趣门大学一九四五年”。像大多数一九四五年的班级那样,我不但已毕业且在一九四三年以前就穿上了**!倘若这个月我能开始读医学院,并且在三年内完成学业……我算了算,自己在二十五岁时就能拥有卡迪莱克跑车了。

  十二月十六日,我从床边桌上抓起一堆火车时刻表,读它第一百遍,但不论我如何计算,就是无法在三十个小时之内,离开德州阿比灵前往维金尼亚州的利趣门。其实,战时的旅行较困难,又遇上圣诞节前后,能够在四十八小时内到达,已算幸运了。换句话说,十二月十九日是我必须离开阿比灵的最后一天了,然而医生刚才却宣布我并非受寒,而是染上了流行性感冒。

  出乎意料的,十二月十七日早晨,水银柱在细小的玻璃管中停于九十八点六度,于是,执班护士立刻向值日的医官报告这个好消息。几分钟后,医官出现在我的床边。

  “我要亲自送你去复元室。”他说。

  他亲自把我的厚毛衣搭在肩上,而我穿着靴子和外套疾步地跟着他,走过一些错综复杂的木造走廊。我简直无法相信,这许多男女长官竟肯为我这个低阶小兵惹上如此多麻烦,然而这医官向我保证,若我的温度维持不上升,他会尽快地办好离营手续,第二天就送我出去。

  我所迁入的这间复元室,与我刚离开的那间看起来一模一样,两边沿墙各有十二张床,计二十四张漆白的椅子,二十四台窗边桌,桌上各有一盏台灯和一个小夜灯。进门处同样有三间办公室,正对面也是三间单人小卧房。唯在此处,因为我们是恢复健康中的病人,所以能自由地出入于这复杂大医院的其他部门——举例来说,可以进出坐落于相连几栋建筑物之外的医院**部或者电影院。然而,这一整天我都坐落在床边。外面飘着雪花,我绝不愿冒险在那通风的走廊上再得个感冒。

  我不断地想着圣诞节。如果届时能会到利趣门该有多棒!我确信他们会在圣诞节给医学院学生一天假期的,由于利趣门是我的家乡,换言之,我可以和家人团聚了!

  父亲当然仍是出远门的,不过母亲一定在家。事实上它只是我的继母,而我们一直处得不甚好,不过此时枯坐在德州这栋木造的医院营房中,听者乒乓打在窗上的霰(注:一种**),我心里知道自己在想念她。

  玛丽珍与新婚丈夫也许会从维金尼亚州的贝福堡南下。我真是想念玛丽珍!甚至我也想念亨利和布鲁丝,自从他们生下来之后,我一直在嫉妒他们:如今继母有了她自己的孩子,我相信他是不至于那么关心我的。但是,这个圣诞节——若能看见他们沿着楼梯叫喊着冲下来,那可真是太棒了!

  熄灯时刻,一个护士穿过复元室,量出体温并记在笔记簿上。这是例行公事的一部分——一天之中每隔一段时间就巡一次——我毫不当它一回事。然后病房小弟出现在我床头。腋下夹着我的行李袋和其他装备。

  “我们必须去隔离病房。”他说。

  “可是——我已退热啦!明天我就要出院!”

  他耸耸肩跑去找护士,此时我自己读了温度计:一百零三度(华氏)。

  我麻木地尾随着小兵走过一串木造长廊,进到一间和我曾住过的两间病房一模一样的营房。起初我还期望,至少也得把我带回今早离开的病房,因为那里的工作人员对我相当感兴趣,然而当我对这间完全相似的营房瞄了一圈时,心里立即明白,这不是原来的那间!病房小弟说,目前营地里到处是流行性感冒,只要病床一空出来,立刻有人补上去。

  我爬上他指示我的那张床,但睡眠是不可能的事了。现在我怎么办呢?明天就是十八日了,看来我是永远搭不成预定的火车了——万一连十九日那班车也赶不上,怎么办?

  整晚我痛苦地翻来覆去,因着自己和四邻的咳嗽声,我无法入睡。为什么我的热度会突然上升?医学院预料的训练使我明白,流行性感冒常会一声不响地转成肺炎,这种情形一发生,则谁也帮不上忙。听说有几名医生正在试验某种新药,不过他们尚未大量使用它。如果我恶化成肺炎——噢,那就别提我会在此待多久了。

  次日,十二月十八日的清晨,我的热度略减,固然仍不足以送我回复原室,倒也够让我的希望节节激增。我告诉新护士们有关利趣门医学院的截止日期,而他们也和其他人一样,显出十分同情的样子。天黑之前,已有一小群关心我的医护人员在花时间注意着我的难题。有人细读时刻表,发现有一班火车将在十九日晚上开出阿比灵——实际上是二十日凌晨的班车——四点钟!如果幸运的话,或者能及时载我赶到利趣门!

  “我可以安排一辆吉普车到医院来接你,”其中一位医生说:“只要你的温度继续下降,我们在清晨时就把你送到复元室——那是十九日——然后明晚你便可以直接到火车站去,根本用不着回原单位报告了。”

  真是奇迹中的奇迹,在十九日清晨,我的体温再度回复正常!诚如医生所说的,随同所有的装备,我立刻被送往复元室,并且在翌日清晨三点二十分将有一辆调来的吉普车到此接我!

  这已是我在此大杂烩医院中所分派的第四张床了,但外表看来,它们毫无不同。十二张床一排,而隔个通道也是十二张床;靠门边三间办公室,另外正对面有三间小病房专为重病患使用。但这些单调的排列对我而言,竟是全世界最美的房屋了,因为今夜将有一辆吉普车到此,把我永远的载离狂暴的尘沙与操练场。

  那日下午我穿上**,试着让自己再次习惯于穿衣。虽然我尽力叫自己休息,但我太兴奋了,根本无法安静地久坐。约五点钟时,临床的家伙提议去看电影打发时间。上次在复原室时,我动也不敢动,唯恐一动又病了,但这次,只要是能让等待的时间过得快一点的事,我都乐意去干。几天来,眼看要出院却忽又回到隔离病房,现在又跑到复元室,这种悬而未决的焦虑,委实把我搞惨了。

  因为我希望早一点睡觉,所以吃过晚餐,我们就去看头场。我几乎想不起演些什么了,只记得当时我们坐在电影院中,而强烈地咳嗽不断地向我猛攻。

  回到病房已是九点十五分,于是我暗自庆幸着护士已作过夜晚的巡行,现在仅剩病房小弟值班,因此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仿佛感到自己会再度发热似的,不过我不希望再有人插一根温度计到我嘴巴里。

  我跑到病房小弟的小房间去讨几粒阿司匹林,他给我六粒、外加三篇综合要锭,他只准分这种药。我又到他屋后去取行李袋、高及足踝的美国陆军靴以及黄褐色外套,把它们全堆在我的床脚,然后我把**折好摆在椅子上,预备好夜间要穿。

  有位护士借我一具闹钟,我检查了它两遍以确定它是拨到凌晨三点钟,最后我吞了两粒阿司匹林和一片综合药锭,也管不着病房中其他家伙们还醒着、还走来走去,便一头倒在床上,瞬间就睡着了。
 

第三章

  突发的一阵咳嗽令我惊醒过来,我摸索着床边的痰杯,吐了些东西进去;我的头疼得很厉害,而我的胸口像火在烧似的。病房中黑漆漆、静悄悄地,唯有小夜灯燃亮在每张床边,使两边的墙上各显出十二个小光圈。

  什么时刻了?我眯眼细看闹钟,然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楚。拣起闹钟,我将它移近夜灯——

  午夜!

  从桌上的壶中我倒出一杯水,再吞下两粒阿司匹林和另一片综合药锭,躺下时,首次注意到自己的被单完全湿透了。我不断地需要坐起身来向杯里吐一吐;后来我一定是在打瞌睡,因为我又猛然醒过来,挣扎着想吸一口空气。当一阵咳嗽袭击过后,我再次看了闹钟——二点十分。

  再一小时不到,就必须起床了,可是我感觉自己糟透了,汗如雨下,心脏像千斤锤似的。吞下最后一粒阿司匹林,我试着再睡下去,但是我咳个不停,把胸口深处的东西直往上咳出来,然后只好再去抓痰杯。最后我把枕头撑在背后坐起身来,这样似乎咳得舒服些,但我感觉浑身作痛。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发烧,不过只要我安全地上火车之前没人发现就成了!

  我又看了一下闹钟,差不多是开始穿衣的时候了,于是我把钟扭按了下去,反正我已醒过来,没有必要将每个人都吵醒,我站起身,想着自己到底敢不敢将台灯扭开穿衣服?既然我的咳嗽声没把别人吵醒,那么我猜再不会有什么能吵到他们了。我扭亮了灯,绕过床走到椅子前,很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在打抖。拾起**后,我谨慎地回到床边桌子旁,感觉一阵晕眩;我必须十分小心,否则吉普车驾驶员一定会看出不对劲的。我停了一下,低头望向桌面。

  痰杯内满满的填到杯口,全是鲜红的血。

  一线亮光由门边的贮藏室里射了过来,我走进往里一看,夜班的病房小弟正在读杂志。“温度计借我一下?”我说。

  他起身到架上取来一只温度计,而我走开很远才将它放进嘴里;这绝对是我私人用的资料。片刻后,我借着门边贮藏室的亮光看了一下温度计。

  试了半天,我实在搞不懂,不管我如何将温度倒过来、转过去,那水银柱似乎总是伸到尽头。病房小弟从我身后倚上来,由我手中将温度计抢走。

  “一百零六点五度!”他嚷了起来,并且在我逮住他之前,飞奔出两道门,冲进了走廊。

  瞬间,一个值夜班的护士跟着他回来。她由架上另外取下一支温度计,量着手表;而我在舌下塞着一只小管子,不断咒骂自己是个没头脑的笨蛋。她把温度计抽出时望了它一眼,说:

  “坐下!”

  她督着我像个小孩一般的,坐在病房小弟刚才坐过的椅子上。“你看着他,”她对他说:“我马上回来!”

  “我不能在这里等呀,”护士一消失我就对这小弟说:“我必须去穿衣服!我必须在一小时内赶搭火车啊!”

  “不要急,”他回答:“医生一会儿就到了。”

  这家伙怎么搞的?难道他没听懂我的话吗?

  “我要去阿比灵!吉普车在二十分钟内回来接我!”

  “对啦!”他说:“只要静静坐一下,一切都会没事的。”

  这个疯子根本不理我,接着赶到的医生也是如此;他听了一会儿我的胸口,然后开始谈起X光。

  “他绝对无法走那么远的,”医生对护士说:“最好我们去叫一部救护车。”

  护士打电话时,我拼命向他们解释说,我并非在等救护车,我在等吉普车啊!我继续不断地讲着,这时跑来两个抬着担架的兵。医生叫我躺上去,这简直是疯了嘛,我应该穿上**才对。可是,一个小兵绝不能与上尉争论的,所以我躺了上去,接着他们拿一条毯子将我裹起来,把东西收拾上来。

  过了一分钟,我感觉夜晚的寒冷空气袭在脸上,原来他们正把我从救护车尾滑进去,随及我们颠簸在一条路上。隔了一会儿,医生开启车门,此时我再度感觉冰冷空气的袭击。他们抬我经过几道门,在一间充满机器的房间中把担架放下,接着一个穿白衣的男子弯身在我上头说:

  “你觉得自己能够站几分钟吗?”

  当两个抬担架的人环臂把我支撑起来时,我几乎笑出声来。岂止几分钟?待会儿我能在火车站站很久呢!

  他们仍然挽着我的双臂,让我走到一具笔直的金属框,其上有个拖住下颚的低凹处,于是那个白衣人用眼睛打量我说:“六尺二寸。”

  接着就向里转动一个曲柄,让机器升高一点。轻敲上面那个凹处,他说道:

  “你能把下颚放在此吗?对了,现在保持这姿势几分钟。”

  他们放开我的双臂,而技术人员退到一个隔板后面,接着我听见滴答声与呼呼声。

  那呼呼声持续不停地越来越响,且在我的头里面吵着,而我的双膝似乎是橡皮做成的一般,不断地弯曲起来,此时我跌了下去,而那从头到尾响着的呼呼声越发不断地大作起来。

 

第四章

  突然,我驚訝地坐起身來,現在幾點了?我瞧了瞧床邊的桌子,但是他們把鬧鐘取走了,其實……其實,咦,我的東西跑那兒去了?火車時刻表、手錶呢?!

  我四周望了一下,發現自己在一間從未見過的小房子裡。藉著夜燈的亮光,我看出這張床差不多已填滿了整間房子;靠門邊有一張白色的木椅,連同床、桌子,全部就是這麼多!

  我到底在什麼地方?

  還有,我是怎麼跑到這裡的?

  我試著回想一下,X光機器——對啦!他們把我帶到照射X光的部門,然後……我大概是昏倒或怎麼了。

  啊,火車!我會趕不上火車!我驚恐地跳開床鋪,尋找著自己的衣服。X光部門的人當然不知道我要趕火車的事,所以他們把我擺在這裡,而沒有送我回到等吉普車的地方。

  我的**不在椅子上?!我前後左右找了一回,連行李袋也不見了。這麼一間小屋中,他們又能把東西藏於何處?大概是床底下!於是我轉個身,剎時僵在那裡——床上有個人躺著!

  我倚近了一步,看出他是個短棕色頭髮的年輕人,靜靜地躺著。但……這是不可能的事啊!我自己剛剛才從床上跳下來的呀!瞬間,我糾纏在這件神秘的事件上,越想越發令人感到奇怪——管他呢,反正我時間不夠了。

  病房小弟?對,也許我的衣服在他的房間裡!我急忙衝出這小房間,四處張望。病房中,兩排夜燈映照在牆上,我覺得自己似乎從未到過這間病房,但是難講呢,這些病房看來都是一模一樣的。

  我正對面的貯藏室的門開著,燈也亮著,但是病房小弟不在。我踏了進去,雖然架子上擺的仍是相似的裝備,但卻看不到衣鞋的蹤跡。醫生、護士的辦公室裡一片漆黑——也沒有人!靜寂地走過這間大房子裡兩列睡著的士兵當中的狹道,我疑惑著,他們會不會把我的東西放在這兒的某個地方?但是燈光微弱得什麼也看不清楚。此時,除了鼾聲和偶爾爆起的咳嗽之外,一片死寂。

  我回頭經過了辦公室,踏進了走廊,這時候,一位中士拿著一個布蓋著的工具盤,迎面而來,也許他是什麼也不知的,不過我很高興能發現至少有個人是醒著的,因此朝他走過去。

  「對不起,中士,」我說:「你沒有看到這單位的病房小弟呢?」

  他並不回答,甚至瞄都不瞄我一眼,只是徑直衝著我,毫不減速地筆直走過來。

  「小心啊!」我叫起來,並閃開一邊去。

  剎那間,他已越過我朝長廊走下去,彷彿沒看到我似的。我簡直不明白剛才是怎麼回事,我們竟沒有撞在一塊?!

  然後我發現有個東西激起了我的新念頭。走廊遠遠的另一端是一扇通向外面的後重金屬門,於是我朝著它匆匆過去。即使趕不上火車,我總得找其它的法子到達利趣門啊!

  幾乎是不知不覺地,我發現自己已置身外面,迅速地往前飛奔著,事實上,我移動的速度之快,是有生以來所不曾發生的。而且,天氣也不像早些時候那麼冷——其實我即不覺冷也不覺熱。

  低頭一看,我驚覺那在我腳下的不是地面,而是豆科灌木的頂端。當我加速飛躍那黑暗冰凍的沙漠時,巴克利營早已遠遠地落在後頭。思想不斷地告訴自己,我現在所做的乃是不可能的事,然而……畢竟是發生了!

  一座村鎮在我底下一閃而過,有些警戒燈在交叉路口眨著,簡直是不可思議!不靠飛機,人類是飛不起來的——話又說回來,飛機也無法像我飛得這麼低呀!

  底下的鄉村,現在樹越來越多:一片白雪遮蓋的地面有黑黝黝的樹林圍繞著。偶爾我會看見一條路,但在這種夜深時刻,幾乎是沒有交通可言,而且我所越過的村鎮全部是黑漆漆而靜悄悄的。

  我正前往利趣門,這是從我衝出醫院門口的那一刻就知道的,而且我比世上的任何火車都要迅速百倍地奔向利趣門。

  但是……既然想及此,我怎麼能確定這是通往利趣門的路?從德州到維金尼亞州,我只旅行過一次,而且是反方向的呢,何況當時火車大半是在夜晚行進的。為什麼我會認為自己能單獨找到回利趣門的路線?

  有一條十分寬廣的河流正在我底下,其上有一座長而高大的橋樑,而遙遠的對岸還有一個大城市是我必須過去的,我盼望能下到那裡去,找個人指示我方向。

  幾乎在同一剎那,我注意到自己緩慢了下來。在兩條街道交匯處的下面,我瞥見一團閃爍的藍光,那是來自一間紅屋頂、一層樓建築的門上的霓虹燈,它隨著那「派伯藍帶啤酒」的招牌立在前窗。門上有個慌張閃爍的字「咖啡」,而燈光就從窗口射在人行道上。

  瞪向那些燈光,我明白自己已在此時停止移動了。但發現自己不知怎的竟懸在五十尺空中,感覺上比剛才旋風似地飛行更加奇怪。然而我實在沒有時間困惑了,因為下面的人行道上,有個人正輕快地走向這整晚開放的咖啡店。至少我可以向他打聽,這是什麼城市?我正朝哪個方向走?我想。就在這念頭臨到我的同時——似乎思想和行動變成同一回事——我發覺自己已在人行道上,急急地走到他身旁。他是個約四十或四十五歲的老百姓,穿著外套卻沒戴帽子;很顯然地,他忙著在想某樁心事,因為我靠在他身邊踱步時,他絲毫沒有瞄我一眼。

  「拜託你告訴我,」我問:「這是什麼城市?」

  他依舊走著。

  「先生,拜託你!」我大聲些講:「我對此地完全陌生,如果你能告訴——」

  我們走到了咖啡店而他轉身去扭門柄,莫非這傢伙是聾子?於是我伸出左手去敲他的肩膀。

  但我什麼也沒摸著!

  我站在門前,張著嘴,望著他開門消失進去。那彷彿就像再摸……稀薄的空氣!就像根本無人在那兒一般。然而我是清楚地看見了他,甚至看出他下顎冒出的短鬚是再需要刮一刮了。

  因著無形體的男子的神秘疑雲,我倒退了幾步,倚在一支電線桿的拉繩上,準備好好想一想。但我的身子穿過了拉繩,彷彿它也不存在似的。

  在這無名城市的人行道上,我想了些不易令人相信的是,是我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奇怪、困難的想法。那咖啡店中的男子、這支電線桿……假設這些都是全然正常的,而又假設我自己是唯一改變的?萬一是在某種不可能而無法想像的變化中,我失去了我的——我的硬殼!失去了那種與世界接觸的抓東西的能力?甚至無法被人看見?剛才那傢伙?對,很顯然的,他根本沒有看見或聽見我。

  由於我正在面對事實,因此回想及醫院裡的中士,他也沒看見我?!不是嗎?對這兩人來說,似乎我根本不存在一般!

  如果那兩個人無法看到我,何以我認為維金尼亞醫學院的人就能夠看得見我呢?這種令人困惑的思想不停地翻騰著。如果我到達利趣門而沒有半個人知道,那麼我魯莽地衝往那裡又有何意義?

  聖誕節也一樣——萬一我回家過聖誕節,竟連家人都看不見我?一種可怕的寂寞感淹沒了我。不知怎的,我又決定設法回到——那個別人能看見也能反應的硬殼裡去。

  突然間,我想起我見過那位躺在醫院小病房的年輕人,萬一那是……我?或者說,是我那物質、堅硬的部分,是以某種不可解釋的方式而與我分開的。萬一留在德州醫院病房中的那個身軀,正是我自己?!

  我又開始移動了,飛快地離開這個城市。在我下面就是那條寬闊的河,顯然我正在往回跑,徇著原路回去。而且我似乎比先前更迅速地、閃電般越過了空間!當我以一種堅決的直線途徑飛越過黑夜裡的大地時,高山、湖泊、農場都在我底下輕輕滑過。

  終於,下面的樹木稀少了,接著出現熟悉的感覺,我看見底下出現德州西部的豆科灌木與無水溪谷。巴克利營的兵營屋頂在白雪遮滿的大地上顯出黑而長的輪廓。現在我降低了些,速度緩慢下來,接著我站在基地醫院前面。

  我積極地進去,這是十天前我辦報到入營的部門。很明顯的,時間還在半夜,因為辦公室還關鎖著。我沿著左邊的長廊開始找起,不過當我看見它通向大眾餐廳時,我停了下來。早些時候我睡醒的房間在何處呢?

  穿過幾個迴廊,我終於來到一間狀似熟悉的大房子,沿著兩旁的牆各排著一列有形的軀體睡在其上的床,但我所要找的那一位——如今我確信是屬於我自己的那位——應該是在靠門的小房間裡,這是我相當有把握的。我急切地查過這三間房子,但其中兩間是空蕩蕩的,而最後一間裡,一個男子的兩隻腳包裹在石膏模裡,高懸吊掛著。

  我回到走廊,左歎右望猶豫不決。何處是那個小房間?他究竟是在這龐大醫院的哪一側呢?

  我絞盡腦汁,希望記起一些東西——什麼都好——只要能幫助我找出位置!但是絲毫無效。他們從X光室是把我移到那裡時,我準時在昏迷中,加上我一醒來,滿腦中纏繞著的都是趕往維金尼亞的念頭,因此我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問題是,在這兩百多個營房中,只有某處的一個小房間,對我而言,具有無比的重要性——偏偏他又可能是其中的任何一間。

  接著產生了一個前所未有、最奇怪的搜索——尋找我自己。我急忙地經過這大而複雜的醫院,一間挨一間的,我停在小房間裡,彎身去審視那睡在床上的人,然後又匆匆離去。這裡有成百放單人床的狹小病房,一間間看來完全相似,而大病房又都一模一樣,所以很快地,我便迷糊了,搞不清自己進過哪些病房?亦或只是再三地重複自己踏過的腳步而已?

  逐漸地,一種令人更加驚異的**開始形成。

  那就是,我從未見過自己啊!

  並非全然如此,而是我從未以觀看別人的方式看過自己。當然我見過胸部以下這範圍內的自己,但是肩膀以上呢?現在我明白了,原來我只曾從一面鏡子裡望見過那兩度空間的影像吧。偶爾拍的一些照片呢?同樣也是兩度空間而已!癥結就在這兒!那種圓渾、生動、而佔住空間的自己,是我從來不知的。

  現在我才發覺,我們彼此辨認的方式,並非單憑著鼻子的模樣或是眼睛的顏色,而是藉著所有的特徵同時交會於三度空間而認出的。

  當然羅,我知道自己的體重與身高,「六尺二寸,一百七十八磅。」我不斷地呢喃著,彷彿在牢記一個陌生的人的特徵。話又說回來,如果這人躺在床上,那麼我記著這些又有何益?此處一排排的軍人幾乎都與我同高同重,大半像我一樣,年紀在十九、二十歲左右,都穿著醫院的睡衣服蓋在棕色軍毯底下,而且每個人都剪著陸軍頭。

  我唯一能抓住的要領是,我要找的身軀比是在大病房前端三間單獨的小臥室中的一間。然而我所巡過的房間裡,約有十來人和我想像的自己看似完全相同——可是我幾乎才在「開始」搜尋這個迷宮呀!我又怎能認出自己呢?會不會剛剛我就經過自己而絲毫辨認不出?

  我不停地徘徊、停下腳步、認一認臉、轉身而去。方才在陌生城市中所感受的寂寞,現在正達到痛苦的巔峰;我已與這世界上的每個人斷離關係,與物質界的硬質分開……甚至與自己的本體也隔離了。

  倘若望見床上的人是個胖子,或有金髮,或長雀斑,我就迅速越過。然而在微弱的夜燈亮光中,甚至連這一點特徵也不易辨認。簡直毫無希望!我靠著牆,(牆壁和傢俱均無法支撐我,這個事實我是熟悉的,不過這種姿勢卻已成了習慣),我苦思著一些身體上的記號,一些生理上的特徵,以便我能從這些睡著的二十歲左右的士兵中把自己認出來。手上或是臉上有什麼記號,腫瘤或疤痕之類的?

  那只費·加瑪·德塔戒指!

  對啊!那只上頭鑲有金色貓頭鷹的卵形黑瑪瑙戒指……剛才我為什麼沒想到呢?現在只得從頭開始,我必須回到每個房間,其中每張床上總有一個傢伙好像我已看過一般。於是我循原路回去。

  看來看去就是這麼一回事,一切都顯得如此混淆;相同的病房通向相似的走廊。我急急地在那一個個單獨的小房間中穿進穿出,如果發現是左手露在外面,我則謹慎地瞥一眼,然而,他們的左手通常總是藏在被單底下,這時我只好等待那睡著的人改換姿勢了。

  有一次,我在一位黑髮年輕人身旁坐了許久,他的嘴和下巴在昏暗的光線中,令我想及父親。他輕輕地**著,向左側而睡,並將左手壓在枕頭下;我越瞧越相信他就是我肉體上的自己。我三番兩次地想抓住枕頭而甩開一邊,然而我的指頭總是抓空。最後他自己以手肘撐起身子,摸索著黑暗中桌上的水罐,此時,他的左手上露出一隻金質結婚戒指。

  我一間接一間的搜尋,經過了不少醒著的士兵,他們沉默地瞪著天花板,或坐在床沿吸著煙。也正是因為這些醒著的人,讓我的孤寂感顯得格外可怕;踏進別人睡著的房間而不被注意,這是一回事,但若碰到別人正面望著你卻一點不覺得你存在似的,那完全是另一回事。在通道上遇見一個護士或侍者時,我總是改不掉的向旁邊閃開,明知現在我們是不會撞在一起——甚至摸都摸不著對方——不過,讓別人穿過我所站立著的空間這種想法,我總是不能適應。

  終於我漫遊到X光部門。起初我所遇見的那位穿白衣的技術人員,他坐在書桌前,閱讀者書報夾上的紙,他就是最後一位與我講過話的人。

  「看著我,」我對著他叫道:「我站在這裡!」

  他拿開筆套,在紙上匆匆記了些東西。我被放在擔架並抬進這房間是否僅是數小時前的事?恐怕是數星期之前,數年之前吧?或者……只是幾分鐘而已?在空間、速度、實質體等定理都被丟棄的境界中,時間也是很怪異的觀念。對於一個經驗是否發生於一瞬間、或者延續數小時,這種直覺我已全然失落了。

  我深深發覺自己很不情願離開這位剛被我認出來的人,但最後,很難說經過多久,我還是繼續遊蕩下去。更多的走廊與病房不斷出現;沿右邊牆有十二張床,沿左邊牆也是十二張床,另外在門邊有三間辦公室,他們正對面也有三間房。處處是睡著的人,醒著的人,厭煩的人,畏懼的人,但從未見過帶有貓頭鷹戒指的人。

  在一間小房子裡,一個年輕人啜泣著,也許是思鄉吧!尤其在這聖誕節時分,我們之中很多人趁沒人注意時哭個不停。第二間小臥室——沒人,床上的被單剝走了。至於最後這間——

  我震驚地倒退幾步,因為在床上有個人躺著是沒錯,但被單竟一直蓋到他的頭,僅留下手臂露在毛毯外面。頗奇怪地,那雙手硬梆梆而且直挺挺地,看來很不自然,而且比手反轉,手掌下垂……

  在左手第三根指頭上帶著一隻卵形黑瑪瑙戒指,戒面上有只金色小貓頭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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